光陰如潭底暗流,無聲無息,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悄然改變著甚麼。
水下巖洞之內,王錚盤坐於蒲團之上,身形彷彿已化為洞府的一部分,與石壁、靈脈、流轉的陣法微光融為一體。他的呼吸悠長到幾乎停止,周身氣息圓融內斂,若非那深沉如海、隱隱與周遭水靈脈動共鳴的磅礴生機,幾乎會讓人誤以為這是一尊栩栩如生的石雕。
十年。
對於外界,或許足以發生許多事情。坊市興衰,宗門更迭,修士崛起或隕落,海中妖獸完成一次漫長的遷徙或沉睡。
但對於這座被陣法重重隱匿的珊瑚礁島,對於這方深藏碧潭之下的巖洞而言,十年不過是一汪潭水映照了三千餘次日升月落,不過是洞頂石筍悄然增長了一小截,不過是潭中幾尾半靈性的銀鱗小魚又繁衍了數代。
王錚的修煉,早已超越了簡單的吐納與周天搬運。他將心神沉入了一種更深層的“觀想”與“交融”狀態。
《青帝長生功》的乙木生機,如春雨潤物,無聲滋養著肉身每一寸經脈,與癸水靈脈的水靈之氣交融,水生木,木固水,迴圈往復,綿綿不絕。他的《七色雷軀》在這精純生機的長期浸潤下,早已洗盡鉛華,肌膚下隱現的七色雷紋愈發凝實內斂,不再有刺目光華,卻蘊含著更加堅韌而磅礴的雷霆生滅之力。
《噬魂煉神經》則如無形的細網,將元神包裹、淬鍊、拓展。他的識海愈發廣闊深邃,神魂之力凝練如汞,運轉間圓融無礙。三元神——萬蟲、雷霆、噬魂——的根基在長期的靜修中,被反覆打磨、調和。雖未徹底融合為一,但那層橫亙在化神與煉虛之間的無形壁壘,似乎已變得……不再那麼遙不可及,甚至能隱約觸控到其上的紋理與縫隙。
混天洞天,百里空間,更是氣象一新。
洞天中心,青穹雷藤愈發粗壯,藤蔓如龍,乙木神雷氣息浩瀚,滋養全境。
藥園之內,小灰依舊偶爾吞吐七彩靈液,效率比十年前高了倍許,靈液品質也更加精純,不僅加速王錚修煉,對洞天所有靈蟲靈植都有莫大好處。園中一些得自各處的稀有靈草,在靈液滋養下,長勢喜人。
幽魂林中,小白的氣息深邃如淵,幾乎完全內斂。它大多數時間都在林中最深處一株奇異的“養魂木”上沉眠,周身偶爾會散發出一絲令萬魂戰慄的、屬於“噬魂帝蟲”血脈的至高威嚴。它破繭後穩固在古蟲巔峰的境界,似乎正在向著某個傳說中的臨界點,極其緩慢而堅定地靠攏。
噬靈荒原上,小金統帥的蟻群規模已突破千萬,分工更加細化,出現了數種功能迥異的變異兵蟻。小金本身甲殼暗金光澤流淌,氣息愈發沉穩厚重,距離古蟲上品巔峰已不遠。
五行蟲域,變化最為顯著。
土域之中,戍土真蛄甲殼上的土黃紋路愈發古樸,散發著大地的厚重與承載之意。它如今能輕易在岩層中開闢出複雜的通道,對土行靈氣的操控也更為精妙。
金域之內,裂宇金螟細長的身軀彷彿一柄即將出鞘的絕世神兵,鋒芒內蘊。其“裂宇鋒芒”神通,已能做到念動即發,威力更加凝練集中。
水域裡,幻光陰蠁身體更加透明,幾乎與水流無異。幻化之能出神入化,不僅能幻形,更能模擬出近乎真實的靈力波動與生命氣息,持續時間也大大延長。
木域和水域之間的長生木蚨,體型並未增大多少,但通體碧綠欲滴,背甲上的天然木紋彷彿蘊含著無限生機。它吞吐的木靈之氣精純無比,對療傷、催生靈植有著驚人效果,已成了洞天內不可或缺的“後勤總管”。
焚虛火蠊族群棲息的火域,烈焰熊熊。那九隻新生四階火蠊,如今已全部踏入五階(元嬰期),成為族群的中堅力量。老牌的三百餘隻火蠊,也有不少突破至四階巔峰。整個族群掌控的焚虛異火,威力更甚,且對火焰的操控更加精細入微。
此外,在洞天邊緣一些新開闢的區域,王錚嘗試引入了一些外界捕獲的、具有特殊屬性的低階妖蟲或靈蟲卵,由小金統一管理,試圖培育出更多功能各異的輔助蟲群,豐富蟲海戰術的層次。
天魔蟲分身與噬魔蟻分身,在這十年間亦未停止修煉。天魔蟲分身對空間之力的領悟更深,隱匿刺殺之術愈發鬼神莫測。噬魔蟻分身將《寂滅魔骸經》修煉到更高層次,肉身強度驚人,且對魔氣與死氣的抗性與操控力大增。散養在外的噬陽甲蟲分身,則定期傳回一些關於中天大陸局勢的零碎資訊,讓王錚雖身處閉關,卻並未完全與世隔絕。
這一日,恰是王錚閉關的第十個年頭。
深潭碧水之上,正值正午,天光透過水麵,在洞府入口的禁制上投下晃動的、細碎的金斑。
巖洞靜室中,王錚那彷彿亙古不變的姿勢,終於有了極其細微的變化。
他覆蓋著一層淡淡塵灰的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
隨即,那雙緊閉了整整十年的眼眸,緩緩睜開。
眸中並無懾人精光爆射,反而是一片深沉如古井的平靜。瞳孔深處,隱約可見萬蟲虛影幻生幻滅,灰黑雷霆無聲遊走,幽邃魂光流轉不定,最終歸於一片溫潤內斂的深邃。
十年沉澱,洗盡浮躁。
王錚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這口氣息悠長凝練,離體後竟未立刻散去,而是在空中化作一道淡青色氣箭,射出三尺遠,才悄然消融於洞府靈氣之中。
他活動了一下略顯僵硬的脖頸與四肢,體內頓時傳來一陣如同春冰解凍、江河奔流的嘩啦輕響,那是沉寂許久的磅礴氣血與法力重新開始活潑運轉的跡象。
神念內視。
丹田之中,法力浩瀚如海,精純凝練,比之十年前渾厚了何止數籌!已然穩穩站在了化神後期的巔峰,距離那大圓滿之境,僅有一步之遙。三元神的根基更加穩固,彼此間的聯絡與呼應愈發緊密,那道橫亙在前方的煉虛壁壘,已然清晰可見,雖仍厚重,卻不再是遙不可及。
肉身強度在《七色雷軀》與《青帝長生功的雙重淬鍊下,達到了一個驚人的地步。王錚感覺,如今單憑肉身之力,便足以硬撼尋常化神初期修士的法寶攻擊。
神識掃過混天洞天,十年來的種種變化盡收心底。對蟲群的成長與洞天的發展,他頗感滿意。
是時候出關了。
並非修煉遇到了瓶頸,恰恰相反,此刻他狀態正值巔峰,繼續閉關或許還能有所精進。但王錚深知,修仙並非一味的閉門苦修。境界的突破,尤其是大境界的跨越,往往需要契機、歷練與感悟。枯坐潭底,並非通往煉虛的正途。
況且,十年過去,外界局勢不知如何變化。九幽血宮、守屍人、萬妖殿、大夏王朝……許多事情,需要他去釐清,許多因果,需要去了結。
他起身,周身塵埃無風自動,簌簌落下,露出潔淨如新的衣袍。抬手一揮,靜室內所有物品被有條不紊地收起。
走到洞口,撤去內部禁制,眼前是碧藍清澈的潭水。王錚並未立刻出去,而是先透過心神聯絡,命令幻光陰蠁悄然浮出水面,探查外界情況。
片刻後,反饋傳來。珊瑚礁島周圍一切如常,陣法運轉良好,無任何修士或強大妖獸靠近的跡象。亂流礁方向依舊狂暴,偶有海鳥飛過,皆被迷蹤陣法輕柔引開。
王錚微微點頭,身形一晃,已如游魚般穿過避水禁制,沒入潭水之中。他沒有激起太大水花,甚至沒有動用太多法力,僅憑肉身對水流的精妙控制,便悄無聲息地向上浮去。
很快,破開水面,天光重現。
正值午後,陽光透過稀薄的霧氣,灑在環形礁島上,暖洋洋的。空氣中瀰漫著海水特有的鹹腥與淡淡的水靈氣息。王錚站在水潭邊緣的平臺之上,深深吸了一口久違的、帶著自由氣息的空氣。
十年潛修,外界似乎並無太大變化!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花了半日時間,仔細檢查並加固了島上的所有陣法,確保即使自己離開,此地也能維持基本的隱匿與防護,或許將來還能作為一處臨時據點。
隨後,他回到水潭邊,略作沉吟,抬手朝著潭水虛虛一抓。
潭水微微波動,一縷極其精純、幾乎凝成實質的淡藍色水靈之氣被他攝取出來,在空中盤旋片刻,最終化為一顆龍眼大小、散發著柔和藍光的“癸水靈珠”。這是十年間癸水鎖靈陣匯聚的靈脈精華之一,蘊含精純水靈之力,無論是輔助修煉水屬性功法,還是煉製丹藥法器,都屬上品。
王錚將靈珠收起,這算是此次閉關的一點額外收穫。
最後,他環視這座庇護了自己十年的小小礁島,目光平靜。沒有留戀,只有一份承了此地靈脈與“霧隱居士”遺澤的因果感念。
“他日若有緣,或可為你尋一傳人,不至令此地蒙塵。”王錚輕聲自語,隨即身形緩緩浮空。
他沒有祭出飛行法器,也未施展炫目遁光。只是將自身氣息收斂至元嬰中期水準,身形化作一道淡若無痕的灰色光影,悄無聲息地掠出環形礁島,穿過外圍的小五行迷蹤陣,朝著記憶中來時的方向,不急不緩地飛去。
飛出數百里,徹底遠離亂流礁區域後,王錚才略微提升了速度。他並未直接返回白沙島,而是朝著碎星群島另一個較大的修士聚集地——位於群島中部偏北的“藍藻島”飛去。
他需要了解過去十年東海修仙界發生了甚麼,尤其是與自己相關的那些勢力動向。白沙島目標可能依舊存在,不宜貿然返回。藍藻島規模比白沙島大,訊息更為靈通,且自己從未在那裡顯露過真實身份與容貌,更為安全。
飛行途中,王錚一邊熟悉著十年未曾全力催動的法力與肉身,一邊將神識如同漁網般撒開,感知著海域的變化。
海中妖獸的分佈似乎與十年前有些微不同,某些區域的靈氣濃度也有變化,大概是自然演變或修士活動所致。偶爾能遠遠感應到其他修士的遁光,王錚皆提前避開,不欲接觸。
三日後,藍藻島那標誌性的、環繞島嶼的大片深藍色藻類海域,出現在視野盡頭。
王錚在距離島嶼數十里外的一處無人礁石上落下,再次改換容貌氣息,這次化為一個面容普通、留著短鬚、修為在金丹初期的黃臉漢子。換上一身常見的散修服飾,這才駕起一件品質普通的飛行法器,不緊不慢地朝著藍藻島坊市碼頭飛去。
十年光陰,足以改變許多事,也足以讓許多事被遺忘。
藍藻島的輪廓在晨霧中逐漸清晰,碼頭的喧囂隱約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