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道血影,呈扇形圍在山丘腳下。
為首的是厲血,依舊穿著那身猩紅長袍,只是左肩多了一塊暗金色的護肩,上面鐫刻著猙獰的鬼面。他雙手負在身後,眼神像看死人一樣看著山丘頂上的王錚。
其餘六人,王錚在幽冥坊的溶洞裡都見過——厲血的那幾個跟班,修為從元嬰中期到後期不等,此刻分散在三個方向,隱隱封死了所有退路。他們手中各自託著法器:血幡、骨笛、魂燈、毒囊……都是血煞宗慣用的邪物。
天空是鉛灰色的,雲層低得彷彿觸手可及。荒蕪的山丘上,只有幾叢枯死的黑色灌木在風中搖曳。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是從葬魔淵方向飄來的。
王錚站在山丘頂端,混天棒垂在身側。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平靜地看著厲血。
“沒想到,你還真能從葬魔淵爬出來。”厲血開口,聲音嘶啞,“更沒想到,你居然能幹掉‘毒寡婦’那一隊人。看來我們都小看你了。”
毒寡婦?應該就是那個抽菸杆的中年女修。
王錚沒接話。他在快速評估局勢。
七個敵人,厲血是元嬰巔峰,距離化神只差一線。其餘六個,三個元嬰後期,三個元嬰中期。從氣息判斷,都是實戰經驗豐富的老手,不是那種靠丹藥堆上去的水貨。
硬拼不智。雖然他的蟲群在葬魔淵中進化後實力大增,但對方明顯是有備而來。那些法器、站位、甚至空氣中隱約的陣法波動,都說明這不是臨時遭遇戰,而是精心佈置的圍殺。
“不說話?”厲血嗤笑一聲,“也對,將死之人,沒甚麼好說的。”
他抬起右手,輕輕一揮。
“結血煞七殺陣。”
六名魔修同時動了。
他們手中的法器亮起暗紅色的光芒,一道道血線從法器中射出,在空中交織、連線,瞬間結成一張覆蓋方圓百丈的暗紅色大網!大網邊緣垂下無數細密的血色絲線,深深扎入地面,將整個山丘籠罩其中。
陣法成型的瞬間,王錚感覺到周圍的魔氣驟然濃郁了十倍!空氣變得粘稠如血,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腥甜味。更詭異的是,他體內的法力運轉開始滯澀,彷彿有無數只無形的手在拉扯經脈。
血煞七殺陣,血煞宗的鎮宗陣法之一,專困元嬰以上修士。陣中血煞之氣侵蝕肉身、汙穢法力、惑亂神魂,被困者時間越久,實力下滑越嚴重。
“你以為,我們會像毒寡婦那群廢物一樣,給你各個擊破的機會?”厲血聲音冰冷,“這血煞陣,連化神初期修士都能困住半個時辰。你一個元嬰……嗯?”
他的話突然頓住。
因為王錚動了。
不是突圍,不是破陣。
而是……盤膝坐下了。
王錚將混天棒橫在膝上,雙手結了一個古怪的印訣,閉上眼睛,竟然真的開始打坐調息。周身浮現出一層極淡的灰黑色光暈,將侵蝕而來的血煞之氣隔絕在外。
厲血瞳孔微縮。
這小子瘋了?在血煞陣裡打坐,嫌死得不夠快?
但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錯了。
因為王錚體內,那股屬於化神後期巔峰的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了出來!
不是元嬰!
是化神!
而且不是普通的化神初期,是後期巔峰!距離煉虛只有一步之遙的恐怖存在!
“這怎麼可能?!”一名元嬰後期的魔修失聲叫道,“在幽冥坊的時候,他明明只有元嬰……”
“閉嘴!”厲血厲喝,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終於明白,為甚麼毒寡婦那隊人會全軍覆沒了。為甚麼這小子能從葬魔淵爬出來。為甚麼……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駭,眼中閃過狠色。
“化神又如何?”厲血聲音森寒,“血煞七殺陣,連化神都能殺!動手!”
六名魔修同時掐訣!
陣法內,血煞之氣驟然沸騰!無數道血色的觸手從地面、從空中、從四面八方伸出,如同活物般撲向王錚!觸手錶面佈滿細密的倒刺,散發著濃烈的腐蝕氣息,所過之處連岩石都發出“嗤嗤”的聲響,被腐蝕出坑洞。
王錚依舊閉著眼。
但在觸手即將觸及身體的瞬間,他膝上的混天棒,突然亮了。
不是雷光。
是……火。
金紅色的焚虛異火,從棒身表面升騰而起,瞬間擴散,形成一個直徑三丈的火環,將王錚護在中央。血煞觸手撞上火環的剎那,就像雪片撞上烙鐵,發出淒厲的嘶鳴,迅速燃燒、潰散!
“異火?!”厲血臉色再變。
這他媽到底甚麼來頭?化神後期,身懷異火,還能在葬魔淵裡活蹦亂跳……
“別停!”他怒吼,“血煞凝兵!”
六名魔修咬牙,同時噴出一口精血,灑在各自的法器上。
陣法內的血煞之氣瘋狂凝聚,在空中化作六柄巨大的血色兵刃——刀、槍、劍、戟、斧、錘。每一柄都有三丈長,表面流淌著粘稠的血光,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殺戮氣息。
“斬!”
六柄血兵同時斬落!
這一次,焚虛異火的火環劇烈晃動,表面浮現出細密的裂紋。雖然血兵也在不斷被焚燒、消融,但補充的速度更快——陣法在源源不斷地抽取地脈魔氣,轉化為血煞之氣,凝聚新的攻擊。
王錚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搖搖欲墜的火環,又看了一眼陣外嚴陣以待的七人,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差不多了。”
話音落下,他左手抬起,五指張開。
掌心處,那滴剛剛煉化的噬淵心髓,驟然爆發出刺目的暗金色光芒!
“嗡——!!!”
一股古老、浩瀚、彷彿來自洪荒年代的恐怖威壓,以王錚為中心轟然爆發!血煞陣法劇烈震盪,那些凝聚的血兵寸寸崩碎,六名主持陣法的魔修齊齊噴出一口鮮血,臉色慘白。
“這是……上古魔獸的氣息?!”厲血眼中終於露出了驚懼。
他認得這種氣息。百魂魔君曾帶他見過一具上古魔獸的殘骸,那種威壓他畢生難忘。可眼前這個化神修士,怎麼可能……
沒等他想明白,王錚動了。
不是起身,而是……抬手一指。
指的不是厲血。
是地面。
“出來。”
輕輕兩個字。
然後,整座山丘,轟然炸開!
不是爆炸。
是……蟲潮。
黑色的、密密麻麻的、數以萬計的噬淵雷蟻,如同從地獄中甦醒的惡魔,從山丘的地底瘋狂湧出!它們振翅的嗡鳴聲匯成一片,如同死亡的喪鐘,響徹荒野!
這些雷蟻不是之前那些三階四階的普通個體。
是王錚留在混天洞天內,吸收了噬淵心髓和大量魔物精華,正在沉睡進化的……精銳!
八千隻噬淵雷蟻,此刻每一隻都有拳頭大小,甲殼漆黑如墨,表面流淌著暗金色的魔紋。複眼猩紅,口器開合間能看到細密的灰黑色電弧跳躍。更可怕的是,它們的氣息……
全部達到四階!
八千隻四階靈蟲,相當於八千個金丹修士!而且不是散兵遊勇,是心意相通、配合無間的蟲群軍隊!
“這不可能!”厲血終於失態地嘶吼起來,“八千隻四階靈蟲?就算化神修士也不可能同時操控這麼多!你的神魂早就該崩潰了!”
王錚站起身,混天棒斜指地面。
他沒有回答厲血的問題。
因為沒必要。
他心念一動。
八千隻噬淵雷蟻,同時振翅!
“轟——!”
黑色的蟲潮分成七股,如同七條咆哮的黑色惡龍,悍然撲向七個目標!
每一股蟲潮的數量都超過一千隻,在空中結成密集的戰陣——前排豎起甲殼,中排口器蓄力,後排翅翼振動隨時支援。它們飛行軌跡詭異而高效,彼此間的配合精妙到毫巔,如同一個人操控著自己的七根手指。
第一股蟲潮撞上了血煞陣的東側陣眼。
那名元嬰中期的魔修剛祭出骨笛,吹出刺耳的魔音試圖干擾蟲群。但蟲潮根本不受影響——噬淵雷蟻的甲殼有隔絕神魂攻擊的特性,魔音觸及甲殼就被彈開。
一千隻雷蟻如同黑色的洪水,瞬間將他淹沒。骨笛破碎,護體魔光崩潰,慘叫聲只持續了三息就戛然而止。
第二股、第三股蟲潮同時撲向西側和南側。
那兩個方向的魔修還想反抗,一個揮動血幡召喚出數十道鬼影,一個丟擲毒囊釋放出大片的腐蝕毒霧。但鬼影剛觸碰到雷蟻甲殼上的噬魂魔紋,就被吸收、煉化;毒霧更是直接被甲殼表面的灰黑電弧淨化、驅散。
蟲潮碾過,只留下兩具千瘡百孔的屍體。
剩下三個方向的魔修徹底崩潰了。
他們想逃,但血煞陣此刻反而成了囚籠——陣法隔絕內外,他們出不去了。想求饒,但蟲群根本不給機會。
第四股蟲潮追上一個試圖自爆金丹的元嬰後期魔修,在他引爆的前一瞬,十隻雷蟻同時撲到他丹田位置,口器刺入,瘋狂吸血。自爆的法力被硬生生抽乾,那人眼珠凸出,軟軟倒地。
第五股蟲潮將一名魔修逼到絕境,那人絕望之下施展血遁,化作一道血光想要強行衝陣。但蟲潮在空中結成一張大網,將他牢牢罩住。血光潰散,露出裡面驚恐的人影,然後被蟲群吞噬。
第六股蟲潮更乾脆,直接撲向最後一名魔修。那人已經嚇破了膽,跪在地上磕頭求饒。但蟲潮沒有絲毫停頓,從他身上席捲而過,留下一地白骨。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息。
六名元嬰魔修,全滅。
現在,只剩下厲血。
他站在陣法邊緣,臉色慘白,握著血幡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到了他這個境界,已經很難被單純的死亡嚇到。是……荒謬。
八千隻四階靈蟲。
這他媽是甚麼概念?整個血煞宗,傾全宗之力,也未必能培養出這麼多四階靈蟲!而且還能如臂使指地操控……
“你……”厲血盯著王錚,喉嚨乾澀,“你到底是誰?”
王錚沒理他。
七股蟲潮在空中匯合,重新結成龐大的黑色軍陣,緩緩朝著厲血壓去。八千隻雷蟻的複眼同時鎖定目標,那種無形的壓力,讓厲血這樣心狠手辣的老魔頭,都感到頭皮發麻。
但他畢竟是元嬰巔峰,是百魂魔君座下最得力的干將之一。
“想殺我?”厲血突然獰笑起來,“沒那麼容易!”
他猛地將手中血幡插在地上,雙手在胸前快速結印,口中唸唸有詞。每吐出一個音節,他的臉色就蒼白一分,周身氣息卻暴漲一截!
“血煞——祭魂!”
“轟!”
血幡頂端的骷髏頭驟然爆開,噴出濃稠的血霧。血霧中,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扭曲的怨魂面孔——那是他這些年來斬殺、囚禁的修士魂魄,此刻全部獻祭,換取短暫的力量!
厲血的氣息,瞬間突破元嬰的界限,達到了……化神初期!
雖然虛浮不定,雖然代價慘重,但確實是化神期的威壓!
他仰天狂笑,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王錚:“化神對化神!我倒要看看,你的蟲子能不能啃死一個真正的化神!”
話音落下,他身形化作一道血光,不退反進,悍然衝向蟲群!
雙掌拍出,血煞之氣凝成兩隻巨大的血色掌印,每一掌都覆蓋了數十丈範圍,要將前方的蟲群生生拍碎!
王錚終於開口了。
只說了三個字。
“殺了他。”
八千隻噬淵雷蟻,動了。
但不是硬扛。
蟲群驟然散開,如同黑色的煙花在空中綻放,巧妙地避開了血色掌印的覆蓋範圍。然後,從四面八方,同時撲向厲血!
每一隻雷蟻的飛行軌跡都不同,但彼此絕不碰撞。它們像是經過無數次演練,在空中織成一張立體的、毫無死角的攻擊網。
厲血怒吼,雙掌瘋狂揮舞,血煞掌印接連拍出。每一掌都能拍飛十幾只、幾十只雷蟻,但更多的雷蟻前赴後繼,根本不懼傷亡。
一隻雷蟻被掌印拍中,甲殼碎裂,墜落在地。但立刻有三隻雷蟻撲上去,口器刺入碎裂的甲殼縫隙,瘋狂吮吸同伴屍體殘留的精血和雷霆之力。吸飽之後,它們的氣息反而更強,甲殼更亮,重新加入戰團。
它們在戰鬥中互相吞噬、進化!
厲血越打心越沉。
他的血煞掌印威力雖大,但消耗也大。化神期的力量是獻祭魂魄換來的,維持不了多久。而這些蟲子……殺不完!
更可怕的是,他注意到,那些雷蟻甲殼上的暗金色魔紋,正在緩緩亮起。
那是……
“噬魂魔紋?!”厲血終於認出來了,聲音裡充滿了不可置信,“你們不是噬魔蟻!你們是……是上古噬魂魔蟻的後裔?!這怎麼可能!那種東西早就滅絕了!”
沒人回答他。
八千隻雷蟻的噬魂魔紋,同時亮到極致!
八千道微弱的吸力,同時作用在厲血身上。
不是吸他的血,是吸他的……魂。
那些獻祭魂魄換來的化神之力,此刻正被瘋狂抽取、剝離!厲血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飛速流失,而那些雷蟻的氣息,卻在不斷變強!
“不——!!”
他發出絕望的嘶吼,想要掙脫。但八千道吸力交織成一張大網,將他牢牢鎖住,根本逃不掉。
十息。
僅僅十息,厲血身上的化神氣息徹底潰散,跌回元嬰巔峰,然後繼續下跌……後期,中期,初期……
他的面板開始乾癟,頭髮變得灰白,眼窩深陷。整個人像是瞬間蒼老了百歲,從一個兇威赫赫的元嬰巔峰魔修,變成了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蟲群停止了攻擊。
八千隻雷蟻懸浮在半空,組成一個巨大的球形陣列,將厲血困在中央。它們沒有再上前,只是靜靜地看著,像是在等待命令。
王錚緩步走來,穿過蟲群讓開的通道,停在厲血面前三丈處。
厲血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只剩下恐懼和……乞求。
“別……別殺我……”他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我可以告訴你百魂大人的計劃……我可以告訴你葬魔淵的秘密……我可以……”
“我不需要。”王錚平靜地說。
他抬起右手,五指虛握。
蟲群動了。
不是撲殺。
是……合攏。
八千隻雷蟻同時向中心收縮,如同一個巨大的黑色球體,將厲血徹底吞沒。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
只有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啃噬聲,從球體內部傳來。
三息後,蟲群散開。
原地,只剩下一灘暗紅色的血跡,和幾片破碎的衣袍殘片。
百魂魔君座下得力干將,元嬰巔峰魔修厲血,就此灰飛煙滅。
王錚收回蟲群,八千隻雷蟻化作黑色洪流,湧入混天洞天。
山丘周圍恢復了寂靜。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淡淡血腥味,和地面那些戰鬥留下的痕跡,證明剛才發生了一場多麼一邊倒的屠殺。
王錚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身,看向北方。
該走了。
但他剛邁出一步,就突然頓住了。
因為遠處天際,一點金光,正以驚人的速度破空而來。
不是魔修的遁光。
那金光純淨、熾熱,散發著與魔氣格格不入的……浩然正氣。
而且金光中散發出的氣息——
煉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