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隻噬靈蟻化作金線,消失在斂蟲葫口,那令人窒息的凶煞與貪婪氣息驟然消退,戰場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
陽光艱難地穿透被能量衝擊撕開的瘴氣空洞,照亮了滿目瘡痍的營地。柵欄破碎,地面坑窪,到處是法術轟擊的焦痕和凝固的暗紅血跡。黑牙部落的戰士們呆立在原地,臉上交織著劫後餘生的恍惚、對未知力量的恐懼,以及看向王錚時那難以言喻的複雜目光。
王錚緩緩撥出一口濁氣,強壓下因瞬間大量消耗神識指揮蟻群(更多是本能驅使而非精細控制)而帶來的陣陣眩暈。他清晰感知到,回歸葫中的噬靈蟻數量銳減,大約只剩十幾萬只,且大多氣息萎靡,甲殼上甚至帶著細微的損傷。空間風暴的舊傷未愈,此番強行甦醒激戰,雖吞噬了大量魔修魔氣作為補充,但損耗依舊巨大,急需再次沉眠溫養。
他心念微動,向蟻群傳遞出“打掃戰場,吞噬一切殘留魔氣與魔物”的指令。這是它們的本能,也能加速其恢復。
頓時,剛剛平靜的斂蟲葫再次輕微震動,數千只狀態稍好的噬靈蟻蜂擁而出,如同一張迅速蔓延的金色細網,覆蓋整個戰場。它們精準地找到那些魔修殘留的衣物碎片、破損的魔器、甚至滲透進泥土的魔血,以及那些被遺棄的骷髏、毒蟲屍體,發出密集的“咔嚓”聲,瘋狂啃噬淨化。
這一幕再次讓部落戰士們頭皮發麻,下意識地後退幾步,彷彿那些金色小蟲下一刻就會撲向自己。
巫公深吸一口氣,拄著蛇杖,一步步走到王錚面前。他蒼老的臉上神情無比複雜,有感激,有後怕,更有深深的忌憚和審視。他看了一眼那不斷“打掃”戰場的噬靈蟻,聲音沙啞地開口:“這些…是你的蟲?”
王錚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它們是我的夥伴,方才感應到我遇險,自行甦醒。它們只吞噬蘊含邪異能量之物,不會傷害部落。”他需要消除部落的恐慌。
巫公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王錚,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甚麼。半晌,他才緩緩道:“此次部落能存續,皆賴你之力。黑牙部落,欠你一個無法償還的恩情。”
他話雖如此,但王錚能感覺到,那恩情之下,是更深的警惕。如此恐怖不受控的力量,掌握在一個外來者手中,對任何統治者而言都是寢食難安的事情。
“巫公言重了,唇亡齒寒罷了。”王錚謙遜一句,轉移話題,“傷亡如何?需儘快救治傷員。”
提到傷亡,巫公臉色一暗,湧起悲痛之色。骨矛頭此時也拖著疲憊的身軀走來,聲音低沉:“戰士戰死三十七人,重傷十九人,輕傷無數…黑刺箭蟻群,損失過半…”每一個數字,都沉甸甸地壓在所有人心頭。
雖然全殲了來犯之敵,但黑牙部落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都是我黑牙的好兒郎…”巫公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已恢復了部落首領的決斷,“骨矛頭,帶人清理戰場,收斂勇士遺骨,厚葬!重傷者立刻抬去醫治!”
命令下達,部落這才從震撼和悲痛中緩緩恢復運作,悲泣聲、呻吟聲、忙碌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
王錚想了想,取出之前煉製清脈固元丹剩餘的藥材,又添了幾味調和氣血、安神定魂的草藥,遞給巫公:“這些藥材或許對救治傷員有些幫助,可外敷內服。”
巫公深深看了王錚一眼,沒有推辭,接過藥材,遞給身旁的助手:“多謝。”
這時,那些噬靈蟻也已將戰場上的“雜物”清理完畢,連一絲魔氣殘留都未放過,紛紛飛回斂蟲葫,再次陷入沉寂。
王錚將葫塞蓋好,感受到其內部傳來的微弱休眠波動,心中稍定。這張底牌威力巨大,但代價和消耗也同樣驚人,且不可控,非到萬不得已,絕不能輕易動用。
“王錚小友,”巫公的稱呼悄然變得正式了些,“隨我來吧,有些事情,需與你商議。”
王錚點頭,跟隨巫公和骨矛頭再次來到那座最大的棚屋。
棚屋內氣氛凝重。三人落座,沉默片刻後,巫公率先開口:“蝕骨教此番受此重創,絕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來的,恐怕就不是一個香主,而是更強的長老,甚至…更高層的人物。”
骨矛頭拳頭緊握,咬牙道:“兵來將擋!黑牙部落沒有孬種!”
“光有勇氣不夠。”巫公搖頭,“我們需要更強的力量,更需要…外援。派去火蠍部落和狼骨部落求援的人,至今未有迴音,恐怕…情況有變。”
王錚心中一動,想起那香主臨死前說的“裡應外合”,以及巫公關於其他部落可能被滲透的猜測。
“巫公是想…”王錚試探問道。
“老夫想請你再幫部落一個忙。”巫公目光灼灼地看著王錚,“你實力非凡,手段眾多,且是生面孔。老夫想請你暗中前往火蠍部落和狼骨部落探查一番,看看他們究竟是被何事耽擱,還是…已然生變。若有可能,促成援軍。”
王錚沉吟起來。此事風險極大,一旦那兩個部落真被蝕骨教控制或收買,他孤身前去無異於自投羅網。但另一方面,若黑牙部落被滅,他獨自在這陌生的百蠻大陸也將寸步難行。且探查其他部落,也能更快地瞭解這個世界,尋找其他五行靈蟲的線索。
“可以。”王錚最終點頭,“但我需要關於這兩個部落的詳細情報,以及…一份足夠分量的信物或說辭。”
見王錚答應,巫公臉色稍緩:“這是自然。磐石對附近地形和部落最為熟悉,讓他與你同去,可作為嚮導和聯絡人。至於信物…”
他略一思索,從懷中取出一枚漆黑如墨、散發著淡淡蟻酸氣息的令牌,令牌正面雕刻著猙獰蟻首,背面則是幾個古老的蟲文。
“這是我黑牙部落的‘蟲狩令’,見令如見老夫。你持此令,並告知他們黑牙部落遭蝕骨教圍攻,危在旦夕,請念在同盟之誼,速發援兵。若他們問起今日戰事…可稍透露那魔修香主被擒之事,但關於你的蟲群…暫且勿提。”巫公交代得很仔細,最後一句更是意味深長。
王錚接過令牌,入手冰涼,點頭表示明白。懷璧其罪的道理,他懂。
“事不宜遲,你傷勢若已無大礙,便儘快出發。”巫公道,“部落會盡量為你爭取時間。”
王錚感受了一下體內狀況,傷勢已穩定,靈力也恢復了七八成,便道:“明日清晨便可出發。”
“好!”巫公重重點頭,“磐石那邊,老夫會去交代。今日你且好生休息,需要何物,儘管開口。”
商議既定,王錚退出棚屋,返回自己的住處。
他盤膝坐下,並未立刻休息,而是再次取出蟲笛和古燈,回味著方才戰鬥中音律御蟲和極陰水炁結合的感覺。同時,腦海中開始規劃明天的行程。
火蠍部落,狼骨部落…聽名字便知與蟲獸脫不開關係。此行危機四伏,卻也可能是機遇所在。
他摸了摸腰間的斂蟲葫,感受著其中沉睡的噬靈蟻和幻光陰蠁,眼神逐漸變得銳利。
百蠻大陸的蟲途,方才真正開始。而他的腳步,絕不會止於這黑瘴林一隅。
窗外,夜色漸濃,經歷血戰後的黑牙部落,在悲傷與警惕中緩緩沉睡。而王錚的征途,即將邁向新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