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張苞遵照諸葛川的指點,率百騎充當前哨,欲藉此磨礪自身。
……
夜色漸深。
潼關與弘農之間的小城——曹陽。
曹陽以西五十里處。
行軍一日的聯軍士卒,擇地紮營休整。
與此同時。
曹陽以東的弘農城內,曹操剛率大軍入城。
弘農郡。
弘農城東門。
在郡守杜畿的恭迎下,曹操踏入城門。
甫一進城,曹操未作歇息,當即召來杜畿。
一面詢問民生狀況,一面探查馬超之亂是否引發動盪。
治安如何?可有亂民趁勢生事?
曹操的擔憂不無道理。
弘農乃關中東部重郡,其穩固與否,直接關係中原西大門的安危。
如今潼關已是最後屏障,百姓豈能毫無惶惑?
思慮間,曹操目光緊鎖杜畿神色。
若察覺半句虛言,即便杜畿出身京兆杜氏,他亦不惜嚴懲不貸。
杜畿不敢欺瞞,將實情悉數稟明。
連馬超在關中作亂時,弘農郡爆發的叛亂亦被杜畿迅速平定,這些功績他都如實上報。
"哈哈,伯侯真乃國家柱石,杜御史家風猶存啊!"
"有卿坐鎮弘農,孤便可安心東顧了。"
曹操所說的杜御史並非杜畿之父,而是其先祖杜延年。
漢宣帝年間,杜延年深得天子倚重,長期執掌朝政大權。
去世後不僅獲諡"敬",更成為輔佐漢宣帝劉詢開創"孝宣中興"的麒麟閣十一功臣之一。
功勳彪炳繪麟閣!
青史丹心照汗青!
這正是西漢中興之主劉詢為紀念平定匈奴之功,特命人將十一位輔弼重臣畫像懸於麒麟閣上。
十一功臣依次為:
首列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霍光;
次為大司馬衛將軍領尚書事富平侯張安世;
大司馬車騎將軍領尚書事按道侯韓增;
後將軍少府營平侯趙充國;
大司農御史大夫丞相高平侯魏相;
太子太傅御史大夫丞相博陽侯丙吉;
太僕右曹給事中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
宗正陽城侯劉德;
太中大夫給事中少府梁丘賀;
歷任諫議大夫至前將軍光祿勳領尚書事關內侯蕭望之;
中郎將典屬國關內侯蘇武。
大漢歷經武帝末年民生凋敝,能迅速恢復國力並最終臣服匈奴......
除宣帝治國之能外,首推這十一功臣之力。
後來光武帝設雲臺二十八將,倒有仿效先祖之嫌。
殿階之下。
杜畿聞聽曹操將他比作先祖杜延年,雖已年屆五旬,仍激動得難以自持。
"願為丞相,為陛下效死力!"
“杜畿分內之事,當不起丞如此謬讚。”
曹操見杜畿謙辭,略一莞爾便揮手令其退下。
他自信眼力不差,於人才高下自有判斷。
何況。
這杜畿原是荀彧舉薦之人。
只是。
憶及進位丞相後,與荀彧日漸疏離之情狀......
這位梟雄眉宇間倏地掠過一絲陰翳。
"文若!"
"何故固執若此!"
所幸曹操轉眼便收斂神色。
他轉身望向隨軍主簿司馬懿。
"仲達!"
"子廉、公明二將可有軍報傳回?"
思及前線戰況,他忽作此問。
堂下,司馬懿從文牘中抬首應答:"稟丞相,今日確有軍報至。"
"若計驛馬傳訊所需時日,此封當為二將兩日前所發。"
語畢。
他從袖中取出帛書,躬身奉上。
曹操並未立即接過。
那雙銳目在司馬懿鷹視之相上停留片刻,忽展顏道:"此番攜汝出征,倒是用對人了!"
"若換作旁人,未必能如此周全。"
嘉許過後,方展卷細覽。
待讀完曹洪親筆所書,神色頓松。
"看來子廉部已抵潼關!"
"如此,吾可稍安矣!"
"然為萬全計,令三軍今夜休整,明日午時即刻開拔。"
司馬懿垂首領命,眉睫未動分毫。
曹操見無吩咐,他便退下了。
...
另一邊。
東行途中,臨時營地。
諸葛川未進張苞為他備好的營帳,獨步至一處高坡坐下。
夏日的餘溫仍在地面殘留,夜風時而拂過,帶來絲絲涼意。
諸葛川只覺心神暢快。
來時聽聞兵卒睡夢中的磨牙與鼾聲,他不禁失笑。
幸而自己並不苛求潔淨,否則今夜怕是難熬。
這般想著,他便仰面躺下。
身側野草散著無名清香,空中皓月繁星交輝——
諸葛川初次體味到,這烽火亂世中的夜色,竟也能如此動人。
"月出驚山鳥,風來泛夜蟬。"
"稻香豐歲語,蛙鼓遍田間。七八星天外,兩三雨山前。"
"呵——"
"當年辛稼軒,想必也是這般心境吧。"
"亂世飄搖中,偶得這難得的片刻安寧。"
"辛稼軒何人?某為何從未聽聞?"一道魁梧身影忽籠罩上方,俯身望向他。
諸葛川躺在地上,倒覺那人似倒懸而立。
"孟起將軍也難入眠?"
"至於辛稼軒——"
"就當是個執劍書生的化名罷。"
說著,他拍了拍身旁空地,邀馬超同臥。
馬超毫不在意地上的灰塵是否會弄髒戰袍。
屍山血海都闖過來了,區區泥土又算得了甚麼。
他在諸葛川身旁坐下,嘆道:“是啊,睡不著!”
“父親和兩位兄弟死於曹操之手,每當我閉上眼睛,彷彿都能聽見他們呼喚我復仇!”
“不殺曹操!”
“我怎能安眠。”
一提到曹操,馬超的殺意便洶湧而起。
諸葛川並未接話。
要殺曹操,絕非易事。
至少從個人角度來看,諸葛川並不看好馬超能成功。
誰知道歷史會不會在曹洪死後,又冒出個王洪、李洪或其他將領拼死護主?
自從曹洪殞命、徐晃和鍾繇被俘,歷史已然因他們而改變。
未來的走向,連諸葛川自己也難以預料。
待馬超平靜下來,諸葛川沉吟片刻,問道:“孟起將軍,可曾想過割據一方,稱王稱霸?”
“就像如今的曹操。”
“名義上是丞相,實則權勢遠超孝景帝時的七國諸侯。”
“依我之見,將軍即便不願投效我主劉備,這也是一條可行之路。”
“畢竟——”
“秦失其鹿,高祖可逐之!”
“漢失其鹿,他人亦可謀之。”
說到此處,諸葛川右手猛然一握,彷彿要抓住甚麼。
言語間,他不僅以曹操為例,更隱隱鼓動馬超自立為王。
馬超卻聽得一愣,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馬超盯著眼前之人,若非確信是諸葛川本尊,他幾乎要懷疑山間精怪攝走了這位謀士的心魂。
青年武將猛然抬手,對著諸葛川胸口便是一記直拳。"好個諸葛孔明!白日替劉備招攬未果,夜裡又來試探某家?"馬超擰著眉梢,嘴角掛著哭笑不得的弧度。
諸葛川撣了撣衣襟,坦然笑道:"試探之意的確有三四分,但餘下皆是真心求教。"
曠野間響起悠長的嘆息,馬超仰首望向星河:"伯治,若某說這輩子從未想過裂土稱王,只求馬氏一族能在亂世安身——你可相信?"話音未落又突然厲喝,"真要稱王,某早該在出徵前宰了朝廷派來的涼州刺史韋康!豈容那腐儒穩坐州牧之位!"
這聲喝問震得林間宿鳥驚飛,其中對"割據稱王"四字的不屑,宛如在談論路邊的腐草。
諸葛川眼中精光一閃,他未料到這位以桀驁聞名的錦馬超,竟還藏著這般視功名如糞土的傲骨。前世史書所載與眼前景象相互印證,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位西涼雄獅的平生——細細想來,馬超確實從未真正踏出稱王那一步。
馬騰生前時
馬超一直遵從父親馬騰的指令行事
其父馬騰始終堅定效忠漢室
那時馬超雖未明確表態
但從其坐鎮西涼統御羌族的行動來看
確實在為朝廷效力
"神威天將軍"的威名
正是他率軍震懾羌族各部所得
猶如李世民"天可汗"的尊號
都是憑藉武力讓四方臣服才獲得的稱號
馬騰在世期間
馬超始終如此行事
待其父離世後
馬超與韓遂聯手起兵
表面看來是與漢室決裂
但細究內情
他反抗的實則是曹操
起兵並非為個人野心
而是為報兄弟血仇
這點從潼關之戰中
馬超 ** 曹操時仍高呼"曹賊"便可印證
後來誅殺韓遂
也並非意圖兼併其勢力
只因懷疑韓遂勾結曹操
阻礙自己復仇才痛下 **
可見馬超始終是性情中人
為復仇不惜興兵十萬
涼州刺史韋康之死
與韓遂情況類似
不同之處在於
韓遂實遭曹操陷害冤死
韋康卻是自尋死路
若他保持中立安分當個傀儡刺史
本可安然無恙
卻見馬超敗退就立即倒向曹操
誰知漢中張魯會派楊昂援救馬超
韋康之死確實咎由自取
馬超的結局清晰可循。
關中慘敗後,他先後投奔張魯與劉備。
終其一生未能手刃仇敵,最終鬱鬱而終,年僅四十七歲。
身為五虎將最年輕者,卻第三個離世。
這些念頭在諸葛川腦中一閃而過。
現實不過須臾,馬超全然不知,眼前少年已看盡他的一生。
"孟起將軍不妨細說?"諸葛川緩聲道,"此話若對他人言,只怕要惹來嗤笑——"
"坐擁二十萬雄師,連破曹軍的西涼霸主,竟言無意稱王,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他輕笑補充:"江東孫權、遼東公孫氏、益州劉璋、漢中張魯,乃至曹操與我主劉玄德,恐怕無人會信。"
馬超聞言冷笑:"我馬超行事,何須他人信與不信!"
"伯治,且聽分明——"
"我馬超的馬,先父馬騰的馬,扶風馬氏的馬......"
"不僅是姓氏,更是伏波將軍的馬!是大漢馬援的馬!"
"馬家兒郎所求,不過重現先祖榮光,如馬援公那般鎮守漢疆!"
"縱使馬革裹屍,血染黃沙,亦在所不惜!"
"至於王侯之位?"
他猛地攥緊佩劍,眼中迸出寒芒:
"不值一哂!"
馬超朗聲道:"若有人能驅策於我,帶領西涼將士助其登上王侯乃至至尊之位,亦非不可為之!"
言罷,馬超目光掠過諸葛川,實則投向其後方的劉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