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就確信,那絕非幻覺。
這廝分明是在針對自己,存心羞辱。
"諸葛川,你再敢用這般令人生厭的目光盯著本將,即便黃老將軍在場,某也定要將你按倒懲治。"
馬超話音未落,胸中本已平息的怒火又隱隱有復燃之勢。
黃忠見狀,對這位難得的對手心生憐憫。
他不動聲色地扯了扯諸葛川的袖口。
"嗯?"
察覺身後異動的諸葛川回首,正對上黃忠微微搖首的暗示,當即會意。
這是提醒他莫要再激怒馬超。
思及此,諸葛川收起戲弄之心,徐徐豎起第二根手指。
"下策有違天和,代價過重。"
"至於中策..."
"雖無損天和,代價亦輕,卻有失武者風範。"
"有失武者風範"六字一出,韓遂頓時來了興致。
原本倒地不起的關平、張苞,也強撐傷體伸頸張望。
眾人皆好奇此策究竟如何行事。
見眾人滿臉期待,諸葛川含笑道:"適才轅門外,聽聞聯軍士卒閒談,潼關守將已由鍾繇換作曹洪、徐晃二人。"
"若仍由鍾繇鎮守,某斷不會獻此計。"
"然曹洪此人..."
"這便大有文章可做了。"
"曹洪性情暴烈,素來對其兄曹操敬若神明。"
"當年曹操追襲董卓遭徐榮伏擊時,曹洪曾將戰馬讓與曹操,自己持刀步戰斷後。"
"諸位且想..."
"對待這般視兄長性命重於己身的曹氏宗親,若我軍每日遣人'問候'其兄,'稱讚'曹氏先祖,該當如何?"
“以他的暴烈脾氣,遭人辱罵後必然按捺不住,定會衝出城關與我軍決戰——此乃意料之中。”
“待兩軍交鋒之際,只需派精兵生擒或射殺此人,敵軍士氣必潰,潼關指日可破。”
諸葛川成竹在胸。
寥寥數語,已將曹洪性情剖析透徹。
然而韓遂聽罷卻連連擺手。
“貴使……老夫便稱你一聲諸葛先生吧。先生妙計雖佳,卻漏算了一著。”
“那便是……”
話音未落,諸葛川已會意輕笑。
“韓將軍可是指留守潼關的徐晃?”
“此人早年隨楊奉護送漢帝東歸,後順理投了曹操。因其治軍嚴整,深得曹賊器重。”
“但請將軍細想——”
諸葛川目光如炬,
“縱使徐晃有通天之才,終究不姓曹。”
“一個外姓將領,如何壓得住曹氏宗親?”
“若曹洪執意出戰,徐晃安能強行阻攔?”
“退一萬步說——”
他羽扇輕搖,
“即便徐晃在場,我等難道不能趁其不備時,再‘問候’曹賊祖宗八代?”
帳中諸將聞言啞然。
此刻方悟,先前那句“不講武德”竟是這般打法。
不知曹洪作何感想,
橫豎在場眾人自問受不得這般折辱。
手段實在卑劣。
眾人反應如此,諸葛川只得打消讓曹操女裝 ** 曹洪的念頭。
否則,
他怕眾人視自己為怪癖之徒。
韓遂被諸葛川搶先作答,一時語塞。
隨即直問諸葛川:“諸葛先生,中策、下策俱已言明,上策何在?”
“上策麼……”諸葛川輕嘆一聲。
指尖劃過輿圖潼關位置,向北一引。
“明面上大舉佯攻潼關,暗遣精兵渡渭水,經蒲坂津東進,再折返南下迂迴至潼關後方,攻敵不備。”
“此計傷亡最微,唯有一慮——”
“行軍必經曹軍所控河東郡,若遭察覺,奇兵恐全軍覆沒。”
“然若功成,潼關必破。”
言畢,
諸葛川對馬超、韓遂拱手:“三策已盡陳,取捨之間,全憑二位將軍定奪。”
馬超、韓遂聽罷諸葛川三策,
未做決斷,僅以諸葛川一行遠來疲乏為由,命人引至營帳休憩。
途中,關平揉著肩肘——那是早前馬超一拳所致——低聲問諸葛川:“伯治以為,馬超、韓遂終將擇上、中、下何策?”
疼痛似未消散,言談間仍不自覺撫觸傷處。
“馬超當真……”
(
"伯治,你出手太重了。日後言辭務必謹慎些,你根本不明白……"
"那一拳打在我手臂上,疼得幾乎以為骨頭要斷了。"
諸葛川瞧著關平難得流露出的後怕神情,輕笑道:"定國真當我不經思量就開口?"
"這是無奈之舉!"
"若不厲聲斥責馬超,引起他重視,依他性子,怕是要把我們當成普通使節了。"
"如此。"
"此行豈非毫無意義?"
"況且......"
諸葛川掃了眼關平肩膀:"別大呼小叫了,平白惹人笑話。"
"若馬超真要取你性命......"
"別說肩膀,你現在焉有命在?"
"所以。"
"你和興國該謝他手下留情。"
"他若真想 ** ,你們就不會只挨拳腳這麼簡單,至少也得吐幾口血。瞧瞧你們......"
"可曾吐血?"
"馬孟起不過是想給我們個下馬威罷了。"諸葛川嘆道。
此時黃忠出聲贊同:
"興國、定國,伯治所言極是。"
"馬超雖叫囂得兇,看似欲殺伯治而後快。"
"實則......"
"身上並無真正殺意。"
黃忠搖頭道:
"倘若是老夫處在馬孟起的位置,如此近距離開弓......"
"若要動手......"
他看著垂頭喪氣的關平、張苞說:"你們誰也反應不及。"
"確實。"
"不排除馬孟起當時真想將伯治抓起來痛打。"
"畢竟那些話......"
“簡直刺耳至極!!!”
黃忠這番話,深得張苞認同。
“黃叔所言極是。”
“伯治一直指責馬超傲慢自大,可現在回想起來,當時伯治的言行恐怕比馬超還要狂妄。”
“在馬超尚未出手前,我看著伯治對馬超的嘲弄奚落,心都快跳出來了。”
“對了伯治,你還沒說……”
“那馬超究竟會選你的哪一條計策?”
“哪一條?”諸葛川聞言,笑而不答,只是將目光投向馬謖。
“幼常!”
“你認為馬孟起會選擇哪一策?”
馬謖沒料到諸葛川並未回應關平和張苞的疑問,反而轉向自己發問。
他略一沉吟,鄭重道:“馬超與韓遂二位將軍會如何抉擇,我不敢斷言。”
“但若由我統領聯軍,必定會選擇上策。”
“儘管伯治提及上策中負責敵後突襲的隊伍可能全軍覆沒,但敵軍未必能料到我方敢如此行事。”
“晝伏夜出,暴露的風險其實並不高。”
諸葛川聽完,讚許地微微點頭。
不僅馬謖,即便換作是他,也會選擇上策。
然而——
想到馬超此前的表現,諸葛川輕嘆一聲:“幼常說得在理。”
“若換作其他統帥,或許會採納我所列三策中的上策。”
“可偏偏我們面對的是馬超!”
“因此,依我之見,馬超很可能會選擇中策。”
“若中策未見成效,他便會當即轉用下策,率軍不計代價強攻潼關!”
“至於上策……”
“恰恰是他最不可能選的方案。”
此時的馬超過於復仇心切,所思所慮皆是直取潼關的魯莽之策,而非我上策所言的迂迴智取。
......
馬韓聯軍駐地。
中軍大帳內。
待諸葛川等人離去後,唯餘韓遂與馬超二人。
"孟起作何打算?"
韓遂凝視著牆上輿圖,暗自琢磨著諸葛川方才所言。
平心而論。
他更屬意上策之謀。
以韓遂之智,豈會不識上策精妙所在?
至少他從未想過可以繞襲敵後。
"取中策!"
"激那曹洪出城決戰!"
"不僅如此——"
"小侄欲即刻施行。"
馬超斬釘截鐵,顯是胸有成竹。
"此刻便行動?"
韓遂疑惑地望向馬超,等待下文。
馬超朗笑道:"若那曹洪當真如諸葛川所言那般易怒——"
"叔父且想,白日遭我等辱罵後——"
"見我軍初至潼關,立足未穩,盛怒之下可會夜襲?"
馬超灼灼目光穿透帳幕,直指潼關方向。
此言大有深意。
顯然是要將諸葛川中策與自家示弱之計合二為一,設局引曹洪入彀。
韓遂本欲反對。
畢竟太過行險。
但權衡再三後,終是沉聲道:"或可一試。"
"不過——"
"須得周密部署。"
“如讓曹洪夜襲得手,我二人顏面何存?”
……
潼關城樓。
曹洪與徐晃並肩立於關牆。
二人俯視著關下安營紮寨的馬韓聯軍,神色從容。
他們心知肚明——
這座取代函谷關的軍事要塞,雖不及故關雄偉,卻也固若金湯。
“公明,敵軍營壘未固,何不出關痛擊?免得馬超小覷我輩。”
曹洪抿唇獰笑,戰意熾烈。
“子廉慎行!”
“丞相嚴令堅守十日,豈可輕出?若因逞勇失關,你我百死莫贖。”
“況且……”
徐晃忽然劍眉緊蹙。
“那支打著'劉'字旗進營的隊伍,究竟是何方神聖?”
“關中諸將,未聞有劉姓統帥。”
曹洪聞言放聲大笑。
“哈哈哈!”
“公明事事謹慎過頭!若依你之見——”
“莫非還要疑心荊州劉備親至?這等荒唐事……”
“可能嗎?”
徐晃面對調侃,只是搖頭。
再如何多疑——
也斷不會將"劉"字旗與千里之外的劉備相聯絡。
沉吟半晌,
徐晃終究壓下心頭疑慮。
或許那支隊伍來自關中或西涼,是某位劉姓諸侯的後人,為投奔馬超謀求前程而來。
畢竟。
自高祖創立漢室,劉姓宗親遍及天下,後世子孫不計其數。
有人依舊顯赫,如西川劉璋、南郡劉備。
也有人家道中落,不得不依附於一方霸主。
譬如曹操麾下的謀士劉曄。
徐晃暗自思忖,那支隊伍的領隊,多半便是劉曄這般落魄的劉氏族人。
“子廉說得對!”
“或許是我多心了!”
他不再糾結此事,轉而打算巡視關隘各處,查探是否有防守疏漏。
然而。
就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