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忠聽罷,目光在諸葛川身上來回掃視。
知曉眼前這位年輕人便是此次北伐背後謀劃者的老將軍沉吟半晌,開口道:"伯治素來以智謀見長,切莫效法定國、興國那兩個莽夫。"
話音未落,
黃忠餘光掃過關平、張苞所在方位,
雖未明言,
但這般姿態分明是在對諸葛川說"你還差得遠"。
諸葛川:"......"
若非對方是德高望重的黃老將軍,
若換作女子這般隱晦質疑他的能力,
他定要讓對方見識見識......
甚麼叫真本事!
表面上,
諸葛川卻故作悵然:"老將軍教訓的是,看來我這輩子都難追奉先公與子龍叔父於萬軍之中取敵首級的英姿了。"
說罷便將注意力轉向正在比試的關張二人。
細觀之下,
發現張苞武藝實則略勝關平,
只是切磋非生死相搏,
才顯得旗鼓相當。
想到史書評價二人皆勇有餘而謀不足,
諸葛川決定效法當年孫權勸學呂蒙之舉。
不過,
若直接以呂蒙為例,
恐適得其反——
如今荊州年輕將領受父輩影響,
對東吳敵意甚深,
關張子弟尤甚。
待二人比試結束,
汗流浹背來到近前時,
諸葛川喚住他們:
"定國、興國且留步,
有些話想與二位說說。"
"伯治有何吩咐但說無妨!"
張苞拍著胸脯應道。
關平從馬背取下皮囊,仰頭灌了幾大口水,迅速走到諸葛川身旁站定。
諸葛川等二人氣息平穩後,抬手點了點太陽穴:"適才我問漢升將軍'能否習武',他道'匹夫之勇不足為恃,沙場決勝關鍵——在此!'"
黃忠默然凝視著諸葛川抽搐的嘴角,終究沒有戳破這個憑空捏造的教誨。
"說得好!"張苞拍掌附和,"家父看似粗豪,實則最敬重孔明先生這般智者。"關平聯想到父親燈下研讀《春秋》的身影,卻多問了一句:"伯治此言...可是要我們研 ** 謀略?"
"正是。"諸葛川目露讚許。
張苞突然瞪圓眼睛:"可若我們都學會運籌帷幄,軍師們豈不要餓死?"
行進中的隊伍裡,諸葛川差點被口水嗆到,沉著臉道:"若軍師突發意外,爾等難道只會挺著脖子挨刀?"說罷重重嘆了口氣。
"我來給你們講個故事。"
"聽完後,或許能讓你們放下那些天真的念頭,真正明白兵家韜略的重要性。"
"這故事發生在春秋時期,燕昭王燕職剛繼位不久……"
"那時候,燕國北有婁煩侵擾,南面齊國虎視眈眈。"
"國力衰微到僅能控制都城薊城周邊一二十座城池。"
"其餘城池要麼被婁煩劫掠,要麼被齊國強佔。"
" ** 之禍,迫在眉睫。"
"燕職憂心國事,日夜焦灼。"
"不只是他,他麾下一位提拔不久的上大夫同樣心急如焚。"
"一日,這位上大夫來到燕國海濱小城,正踱步街頭,忽被一陣魚腥味吸引。"
"本就心煩的他,聞到這氣味愈發煩躁。"
"正要呵斥道旁姓高的賣魚販子——"
"然而,當他走近魚攤,卻發現高姓魚販生意紅火,百姓爭相購買他的魚貨;面對官吏刁難,他也能從容應對。"
"上大夫怒氣頓消,隨後連續三天暗中觀察此人。"
"第三日,燕昭王急召上大夫返京。"
"臨行前,上大夫來到魚攤前說道——"
"我看你處事圓融,進退有度,面對小吏欺壓亦能隱忍周旋。"
"這般人才,埋沒於市井魚攤豈不可惜?"
說到這裡,諸葛川注意到關平、張苞二人已聽得入神,於是繼續道:"說罷,上大夫從懷中取出一本《孫子兵法》擲於高姓魚販面前。"
"並告訴他——"
"這兵書你且拿去研讀。"
"望你能將這般才幹用在沙場建功、報效國家上,而非終日與魚蝦為伍。"
"話音落下,他便轉身離去!"
"那高姓魚販後來如何?"
"起初他全不在意,只道自己是個賣魚的粗人,覺得建功立業、封侯拜相與他毫不相干。"
"可心中好奇終是佔了上風,他拾起了那捲《孫子兵法》。"
說到此處。
諸葛川含笑發問:"諸位猜猜,後來怎樣了?"
關興與張苞正聽得入神,被他這突然一問勾得心癢難耐。
二人急道:"伯治兄可真會賣關子!"
"問我們作甚,快接著講啊。"
此時黃忠捋須插言:
"以老朽之見......"
"那高姓魚販怕是守著兵書卻目不識丁吧?"
"春秋時節,讀書識字原是貴族的特權。"
"貧苦百姓能畫出自己姓名已屬不易,更遑論研讀兵書。"
黃忠這番分析鞭辟入裡。
張苞、關興頓時恍然大悟,連連稱是。
"正是!那燕國上大夫恐怕至死都想不到——"
"自己辦了樁何等荒唐事,竟忘了魚販不識字,真是迂腐透頂!"
張苞自覺勘破玄機,拍案叫絕。
唯獨諸葛川幾乎要當場扶額。
這......
他原意並非如此啊!
幽怨地瞥了眼帶偏節奏的黃忠,諸葛川只得臨時補救。
畢竟智者賈克斯曾言:最好的兵器便是補丁。
於是他勉強笑道:"不錯,那魚販確實不識字。"
"可他平日往來之人裡,自有識文斷字的。"
"故而——"
"每逢收攤後,他便提著沒賣完的鮮魚,打上二兩濁酒,去拜訪一位膝下荒涼的泰老先生。"
“泰老先生曾在衙門做過文書,精通文墨。”
“高姓魚販日日殷勤照料,泰老心生感激,不僅為他逐句講解兵法真諦,更視他如己出。”
“後來!”
“在泰老的指點下,高姓魚販參透《孫子兵法》精髓,聲名漸起,傳遍臨海小城。”
“彼時。”
“燕昭王燕職在薊城築黃金臺,招賢納士,圖謀霸業。”
“高姓魚販欲往投奔,卻苦無盤纏。”
“更無力購置甲冑兵器。”
“恰在此時。”
“一位暗中傾慕他已久的陳姓寡婦慷慨解囊,助他前往薊城求取功名,於是……”
“他踏上了前往薊城的路。”
說到此處,諸葛川有意考較關平與張苞。
“你們不妨再猜,他後來成就如何?”
張苞朗聲笑道:“伯治,這般考問未免小覷人了!”
“若我所料不差。”
“那魚販到了薊城,必是建功立業。”
“正如燕國上大夫所期,為國征戰,終成威震四方的燕國大將。”
諸葛川聞言,忽憶及穿越前所觀開年大戲《狂飆》的結局……
若按他改編的這版古代《狂飆》——
怕是要讓那位燕國上大夫黑化成奸佞,親手將高姓魚販打入大獄!
……
沉默片刻,他含笑頷首:“不錯,那高姓魚販,最終功成名就!”
燕昭王築造黃金臺時,有位精通兵法戰陣的能人被燕王燕職所器重。他與名將樂毅同被封為將軍。
正是在那裡,他重逢了那位早年賞識他的燕國上大夫——當初贈予他《孫子兵法》的年輕官員。他由此得知這位伯樂姓安,名欣。
後來的故事宛如傳奇話本:燕昭王揮師伐齊,拜樂毅為主帥,那位出身魚販的高姓將領為副將。燕軍勢如破竹,連克齊地百餘城,兵鋒直指臨淄。
此後高將軍獨當一面,樂毅鎮守南方震懾齊國時,他與安欣大夫配合默契,率軍北擊樓煩,打得胡人不敢南下牧馬,穩固了燕國北疆。
燕王得知高將軍原是安欣從市井發掘的人才後,常對人感嘆:"此二人實乃寡人之肱股。"
歲月流轉,燕王駕崩後,高將軍厭倦朝堂傾軋,辭官返回海濱小城,娶了陳家寡婦隱居度日,漸漸淡出世人記憶。
但數百里外的上大夫府中,那位白髮蒼蒼仍為國事操勞的安欣大夫始終記得——在那座小城裡,住著他曾經的知己。
"先生!"張苞急得直拍案几,"這故事都要講完了,您倒是說清楚那位高將軍的全名啊!總不能讓英雄連個名字都沒留下吧?"
諸葛亮聽到張苞的回答,看到老將黃忠也露出類似的神情。
他微微一笑:"那位賣魚將軍的真實姓名,其實我也不知道。"
"這個故事,是我偶然在一部殘破的春秋古籍中看到的。"
"關於他原本的名字?"
"我只在古籍中多次看到'啟強'二字,但不確定這是他的名字、封地名、駐守燕北時的駐地名稱,還是有其他含義。"
"或許只有當時的人才能說得清楚。"
感嘆過後,諸葛亮望向關平和張苞:"定國、興國,那位賣魚將軍叫甚麼並不重要。"
"關鍵在於,"他注視著二人,"你們是否理解了這個故事背後的深意?"
他希望兩人能明白自己的用心良苦。
畢竟,他講這個故事的初衷,是為了勸導他們勤奮學習。
他沒有催促二人立即回答,而是給了他們充分的思考時間。
"這個道理你們可以慢慢體會。"
"想明白了再告訴我也無妨。"
然而,諸葛亮話音剛落,張苞就迫不及待地開口了。
"伯治,我知道你的用意了。"
"你是想告訴我,一個人要想成就功名,必須具備以下幾個條件:"
"第一,遇到像安大夫這樣的貴人。"
"第二,開始研讀《孫子兵法》,即便出身卑微,只是個賣魚的。"
"第三,遇到像泰老先生那樣膝下無子、把自己當親兒子看待的老人,最好能認他做義父。"
"第四,找到像陳氏那樣富有的寡婦,果斷娶她為妻。"
"第五,在羽翼未豐、缺乏 ** 領兵能力之前,要追隨合適的上司或靠山,比如樂毅、燕昭王那樣的人物。"
說完,張苞滿懷期待地看著諸葛亮:"伯治,你覺得我說得對嗎?"
諸葛川一時語塞,連黃忠都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實在想不通,張苞這傢伙怎麼會聯想到這些。
諸葛川深吸一口氣,終於忍不住笑罵:“你這憨貨!”
“我是想告訴你,勤奮好學,文武雙全,才能成為當世名將啊!”
“這是個勸學的故事,懂不懂?”
誰知張苞聽了,仍不服氣地嘟囔:“伯治,可我從這故事裡聽出來的,就是這個道理啊!”
“再說了……”他抬手一指身旁的關平。
“關伯父可是讀《春秋》的!”
“你覺得——”
“你讓他兒子讀《孫子兵法》,合適嗎?”
……
諸葛川不清楚,讓關羽的兒子讀《孫子兵法》是否合適。
但當他看到前方道路上一名騎士正快馬加鞭向他們疾馳而來時,心裡頓時一沉。
不是恐懼,而是沒來由地生出一絲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