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苞垂首不語。
這些年他早摸透了——父親越是來勁,自己越要裝啞巴。
果然,見兒子又當悶葫蘆,張飛頓覺掃興。
他大步上前,照著少年屁股就是一腳。
“蠢兒子,用你那豬腦子想想——”
“你關二伯都去郡守府尋你大伯了,還非得讓老子跑一趟?”
“有二哥出馬,定能收拾劉封那廝,順帶替孔明侄兒討個公道。”
這裡是一段
街道上,諸葛川望著突然出現在面前的年輕男子,對方自稱是張飛之子張苞,邀請他們前往張府一敘。
諸葛川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暗自打量著這位面容清秀的年輕人,實在難以把他與印象中那位黑臉虯髯的張飛聯絡起來。
半炷香後,在張苞帶領下,二人來到張府。這是諸葛川第一次見到這位歷史上有名的猛將。出乎意料的是,見面時的場景與想象中截然不同...
此前:
張飛正在訓斥兒子:"你要是上戰場還這麼沒腦子,非得讓敵人算計死不可!到時候難道要老子給你戴孝?"
見兒子呆立不動,張飛怒道:"還愣著幹甚麼?趕緊去把諸葛公子請來!"
張苞這才慌忙出門。
張飛衝他揮了揮手:"臥龍賢侄莫要客套,快過來瞧瞧我老張這幅畫作。"
這位虯髯將軍見到諸葛川時,眼中迸發出異樣神采,連站在書房裡的親生兒子張苞和向寵都視若無睹。
有趣的是,諸葛川同樣雙眼發亮。當他聽見張飛邀他賞畫時,立即想起史書 ** 都記載過的"張翼德擅繪 ** "的典故。
難道今日竟能親眼得見?
白衣青年快步走到長案前,這反常的急切反倒讓張飛有些錯愕。只見諸葛川全神貫注地審視著畫卷——畫中身著曲裾深衣的女子廣袖垂地,纖指輕點,回眸淺笑間盡顯漢家仕女的綽約風姿。
雖不通畫技,但諸葛川的審美眼光絲毫不差。在他眼中,張飛這幅作品的筆墨造詣,遠超後世那些沽名釣譽的所謂名家。更不必說若流傳千載,怕是連乾隆都得搶著在畫上題跋鈐印。
有那麼一瞬,諸葛川差點按捺不住想將這傳世之作據為己有的衝動。
不為別的。
只為當傳家寶代代流傳。
以防日後諸葛川的後人落魄,窮到揭不開鍋。
一旁,張飛始終觀察著諸葛川的表情變化。
見這位大侄兒從驚訝到激動,再到狂喜……
最後竟露出貪婪之色,他徹底懵了。
不就是隨手畫的一幅畫嗎?
何至於如此誇張?
疑惑之下,張飛忍不住問道:“大侄兒,你覺得俺這畫咋樣?”
“妙極!”諸葛川斬釘截鐵道。
張飛一愣。
隨即大喜過望。
見諸葛川神情真摯,毫無敷衍之意,他如遇知音,一把攥住諸葛川的手腕。
“好侄兒!”
“快說說,妙在何處?”
“妙不可言!”諸葛川依舊言簡意賅。
“哈哈哈!”
張飛非但不惱,反而開懷大笑。
“大侄兒,你果然是俺的知音!”
“就衝你這句話,往後俺家就是你家!”
“誰再敢欺負你,俺定給他捅幾個透明窟窿!”
“若你喜歡這畫,走時挑幾幅帶走便是……”
“當真?”諸葛川正愁如何開口討要張飛的手筆。
未料對方主動相贈。
天賜良機,豈能錯過?
“一言為定!”
“侄兒看中哪幅,儘管拿去!”
張飛拍得胸膛咚咚響,豪爽應允。
……
半個時辰後。
張飛望著諸葛川離開時連牆角的字畫也一卷不剩,如今書房只剩空蕩蕩的四面牆。他緩緩轉頭,看向身旁的兒子張苞。
"小子,你說......你那諸葛表哥,該不會把老子的 ** 拿去當草紙用了吧?"
張苞沒敢接話。
畢竟——
這事他自己常幹,只不過父親從未察覺。
同時間刻。
郡守府東廂房內。
劉備聽著侍衛通報關羽求見,卻始終未作回應。他沉默地望著前方——
嫡長子劉封正跪在冰冷的地磚上。
良久。
劉備長嘆一聲:
"封兒,何必如此糟踐自己?難道在你心裡......"
"為父就這般容不下你?!"
"非要等到阿斗出世後,你到處結仇作惡,毀掉自己名聲,才覺得能保住性命?"
劉封渾身一震。
他原以為——
這些暗中行事無人知曉。
卻不料父親早已洞若觀火。
更令他震驚的是——
那話語裡竟透著......心疼?
劉封懷疑自己聽錯了。
直到——
劉備非但沒責罵,反而上前扶住他肩膀。
劉備方才言語間流露的疼惜與自責確是真真切切的。
"封兒,且起身說話。"
"今日咱父子二人,有甚麼話但說無妨。"
"沒有甚麼是不能說的!"
他邊說邊伸手攙起劉封,輕推著讓他在廂房床榻邊坐下,又拍了拍他的肩頭示意就座。
而後。
這位父親竟也挨著養子坐在了床沿。
這般情形。
哪還像是漢室宗親與王嗣之間的相處,倒似尋常百姓家父子閒話家常的模樣。
劉備仔細端詳著劉封。
看著看著......
忽然伸手在養子額頭與自己心口間來回比劃,不勝唏噓道:"為父還記得......"
"當年將你從寇家過繼來時,你才這麼點兒高。"
"哪曾想......"
"不過轉瞬之間。"
"你不僅身量快趕超為父,竟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
"這光陰......"
"過得也忒快了!"
劉封靜默未語。
他不知該如何接話,亦不知該說些甚麼。
有時候。
無言反倒是恰當的回應。
劉備渾不在意。
他猶自沉浸在追憶中,絮絮說道:"為父待你,向來視如己出。"
"這與阿斗出生毫無干係。"
"或許......"
"在外人看來,有了阿斗後你這長子的地位便尷尬了,以為為父會薄待於你......"
"嗯,想必連你自己也是這般想的罷。"
"所以......"
"自阿斗降生後,你便刻意變了性子。"
"故意作態張狂,存心放縱行徑。"
“你是故意敗壞名聲,好讓人人都厭你憎你。”
“連‘人人’裡頭,也把為父算進去了吧?連聲招呼都不打。”
“日子久了,你便不再是阿斗的威脅,能保住性命。讓世人都覺得,你不配接我的位子。”
“封兒啊……這‘世人’,想必又自作主張將為父算在內了吧?”
劉備抬眼望著房梁,自嘲一笑。
“當爹的能把兒子‘逼’成這樣,真是夠失敗的。”
“你大概要說為父虛偽,滿口假話。”
“若真看重你,怎會因你驕縱就屢次責罵?”
“可封兒你知不知道——”
“當時罵你,實則是救你。”
“若對你所作所為不聞不問,待我基業有成時,旁人更會以養子身份對你趕盡殺絕。”
“當爹的放任兒子胡作非為,那才是真放棄了。”
“備責備你,正因為還懷著期待。”
“盼你別鑽進牛角尖,盼你聽完訓誡能回頭。”
“縱使不能繼承大業……”
“至少學會當個稱職的長兄,幫扶你那不懂事的幼弟。”
“可你呀——”
劉備抬手輕敲劉封腦門,笑罵:“這傻小子偏不明白!”
“當時還怕話說重了,反倒激起你的逆反。”
“所以這些年總在想……”
他垂手擱在膝上,長嘆一聲。
“當初是不是做錯了?”
或許是我的心意藏得太深,早該像今天這樣與你促膝長談。"
"其實..."
"為父更思量過..."
"待我功業有成時,乾脆順著你自汙名聲的算計,將你外放為一方鎮守,如此既可保全性命。"
"免得有人拿你養子身份生事,設計加害於你。"
"這般..."
"即便他日我壽盡離世,你也能平安終老。"
劉備這番肺腑之言令劉封渾身震顫。
他從未知曉...
原來父親早已為他鋪好後路。
想到自己那些為求自保的荒唐行徑...
無盡悔恨湧上心頭。
突然。
劉封猛然起身。
"咚!"
雙膝重重跪地,額頭緊貼磚石。
哽咽道:"兒...兒臣不孝,辜負父親厚愛!!"
"兒臣知錯了!!!"
看著伏地痛哭的養子,劉備面露欣慰。
扶他重新坐定後...
輕輕搖頭寬慰道:"封兒何錯之有?"
"錯全在為父。"
"不該收你為嗣,不該讓你揹負這般重擔。"
"劉封這個身份,本就是為父強加於你!"
"或許..."
"做回寇封才能得享自在。"
"今日過後..."
"你..."
"便恢復本姓吧。"
"即便不姓劉,只要願意留下,你永遠是為父的長子。"
劉禪日後若與君相逢,依然會恭敬稱你一聲……長兄。
若你心中不願停留於此,可重返故土寇家。
倘若有朝一日得閒,或思念為父……
便領著家小前來探望。
劉備終於道出了劉封期盼已久的答案。
劉封聽聞此言,凝視著父親誠摯的目光,再次將額頭深深叩向地面。
"寇封!"
"叩謝父親大人!"
以寇氏之名自稱,劉封終是做出了抉擇。
而他口中這聲"父親"……
讓劉備明白——
這恐怕,是眼前這位長子最後一次如此喚他了。
靜室之中。
劉備望著寇封漸漸遠去的背影……
他知曉,
棄"劉"姓復歸"寇"氏,對這個曾經的嫡長子實為解脫。
可當思及自身揹負的"漢室宗親"之名時,劉備眼中光芒漸黯。
何時才能匡扶漢室,實現夙願,真正獲得解脫?
剎那間,
無數身影浮現在劉備腦海。
桃園結義的關羽、張飛;
黃巾之亂時授業的盧植;
陶謙、徐庶、趙雲;
更有諸葛亮、龐統......
他們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讓孤軍奮戰的劉備不再形單影隻。
眾人不分先後,
皆願追隨其後,
共同扛起復興漢室的大旗,
哪怕——
前路是萬丈深淵,崇山峻嶺。
即便面對強敵環伺,
亦無人怯步退縮。
武將出鞘,謀士執筆。
刀光劍影中,一條復興漢室的道路正悄然鋪展。
"玄德此生,為大漢崛起,萬死不辭。"
燭光搖曳的房間裡,劉備輕聲自語。
然而。
話音未落。
一個俊秀少年的身影忽然浮現在他腦海中。
少年沿著他與孔明、雲長等人開創的復興之路,從後方疾馳而來。
面對那些令他們不得不停步的險峰深谷。
面對那些曾讓他感到絕望的強大對手。
少年毫無懼色。
策馬當先,護在他們身前。
繼而。
劉備看見少年身後緊隨的關興、關平、關索、張苞、向寵等年輕將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