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得此言,諸葛伯治微微頷首。
他開口道:"叔父所言極是。有關將軍與龐先生,或是家父出手,那張魯根本不堪一擊。"
"甚至——"
"小侄敢斷言,關將軍統帥的大軍定能勢如破竹,一舉掃平張魯。"
"最不濟,也能讓張魯毫無喘息之機。"
"但——"
"關將軍雖能如此,卻不可如此。"
能卻不可為。
這番看似矛盾的話,反倒讓劉備困惑不已。
"賢侄此話怎講?"
劉備向來虛心求教。
在諸葛川面前,他從不擺架子。
少年聞言淺笑反問:"叔父想過沒有?若關將軍剿滅張魯太過順利,您日後以何名義帶兵入蜀?"
"因此!"
"前期作戰須勢如破竹,方能安劉季玉之心。"
"後期卻要佯作戰事膠著,好為您入蜀製造由頭。"
"呵!"
諸葛川攥緊拳頭斬釘截鐵道:"必須營造這般局面——"
"關將軍奈何不得的漢中守軍,您來就能攻克!"
"關將軍除不掉的張魯,由您來除!"
"益州禍亂,唯大漢皇叔能定!"
"叔父請想——"
"既已做到這般地步,那劉璋還好意思處處防備您嗎?"
說這話時,少年雖在詢問劉備,目光卻始終望向諸葛亮。
自獻策伊始,他這番長篇大論,皆為回應父親方才所提之策。
"接著呢?"
這次發問的是龐統。
聽完諸葛川的論述,這位鳳雛先生已露出玩味神色。
面對龐統追問,少年從容反問:"恕小侄冒昧——以關將軍心高氣傲的性子,豈會將劉季玉這等庸主,乃至益州眾將放在眼裡?"
諸葛川這番話讓龐統眉頭一挑,心想這小子膽子不小。
不過表面上,龐統只是淡淡回道:“應該不會。”
“以關將軍那斜眼看人的脾氣,他能把劉璋和益州將領當回事就不錯了。”
“當然,這話也就是今晚在這兒說說。”
“出了門我可一概不認,可不想被關將軍的青龍偃月刀惦記上。”
“要是關將軍真從哪兒聽說了,哼,我就說是你諸葛伯治傳的。”
諸葛川:“……”
這位鳳雛倒是滑頭,提前找好了墊背的。
他無語地瞥了龐統一眼,玩味地說道:“龐叔父,您真是鳳雛?說是苟犬我都信。”
不等龐統反駁,諸葛川便轉向劉備,正色道:“關伯父的傲氣是分場合的。”
“比如,等劉伯父帶兵入益州,卻尚未兵臨成都時,關伯父的傲病……恰巧……犯了。”
“恰巧”二字,他咬得極重。
在場眾人都不傻,自然聽得出其中深意。
“即便關伯父沒犯傲病,我想……”
諸葛川意味深長地看了劉備一眼。
“屆時也會有益州將領嫉妒關伯父的功勞,暗中勾結張魯謀害他。”
“關伯父興義師入蜀,卻遭益州軍暗算,豈能忍?”
“一怒之下揮師南下,找劉璋討個公道,合情合理。”
他繼續道:“到了那一步,就算劉璋有心安撫,他手下的人也不會答應,必定調兵圍攻關伯父。”
“即便劉璋的臣子不肯罷休,但張松……一定會從中煽風 ** 。”
“那時——”
諸葛川目光灼灼地看向劉備。
“伯父此刻兵發益州途中,眼見關伯父這般生死之交遭此折辱,性命堪憂,豈能不去尋劉益州討個公道?”
“正是。”
“天道大義已在伯父掌中,理虧之人必是那劉季玉無疑。”
“待那時機成熟。”
“關伯父引兵自漢中南壓成都,您自東線進逼益州,形成犄角之勢......”
“且慢,再算上張松、孟達為內應。”
“屆時內外呼應,兩路並進,益州便可收入伯父囊中。”
“此乃。”
“小侄為伯父謀劃的進退得當,攻取西蜀之策。”
言畢,諸葛川又向劉備附耳道:“與龐叔父之計異曲同工。”
“伯父若用此策,切莫告知關伯父,小侄正要借他那股寧折不彎的傲氣。”
“總歸。”
“出了這個門,小侄絕不會認賬。”
龐統:“......”
此子當真奸猾似鬼!!!
諸葛川末尾的戲謔之語雖顯跳脫,但其前番謀劃卻令劉備三人茅塞頓開。
平心而論。
諸葛川這番見解既彌補了諸葛亮策略的激進,又調和了龐統計謀的保守......
在劉備聽來,簡直猶如旱地驚雷。
此刻的劉備只覺得。
這位賢侄的每句話都戳中了他的心思。
至於言語間對雲長兄長的算計。
劉備全然不以為意。
若諸葛川每次覲見都能獻上如此良策。
劉備甚至覺得,即便讓他把二弟雲長喚來,任憑這位賢侄剪去雲長最珍視的美髯也無妨。
“孔明,士元,備今日方知......”
“原來。”
“我已經老了。”
伯治這一席話,猶如錢塘江潮般氣勢磅礴,讓聽者既感慚愧又心生歡喜。
劉備絲毫不掩飾對諸葛川的欣賞,越看這位少年才俊越是喜愛,最後竟感嘆道:"此子日後必為上將軍之資。"
這個評價著實不低。須知劉備向來以知人善任著稱,很少給予如此高的讚譽。更難得的是作為一方之主,倘若日後真能成就霸業,這番評價極可能成為現實。
當然,前提是諸葛川不要自毀前程。
"主公過譽了!"諸葛亮連忙謙辭,"犬子哪當得起如此評價。臣只盼他助主公 ** 漢室後,能隨臣回南陽種種地、修修草廬便心滿意足了。"
劉備聞言搖頭:"孔明啊,莫非在你眼中,劉某就是這般刻薄之人?"說著眼中掠過一絲黯然,"可惜當年南渡時小女被曹軍擄去,否則定要讓伯治做我的東床快婿。"
**
此前劉備對諸葛川的看重,或許還有諸葛亮的緣故。
但此刻——
聽完諸葛川這番超越臥龍、鳳雛的伐蜀之策後,劉備的欣賞已與諸葛亮無關。
他是真心認可諸葛川,決意拉攏這位後輩。
絕非表面客套。
“主公所言極是,是亮思慮不周。”諸葛亮苦笑著應下劉備的“責備”。
龐統則直率得多。
趁劉備與諸葛亮未留意,他衝諸葛川眨了眨眼,滿臉幸災樂禍——
像是揶揄:“好小子,差點當上主公的女婿!”
可惜他那張“獨特”的面容,配上擠眼的動作,著實令人毛骨悚然。
好在諸葛川自幼與他相熟,早已見怪不怪。
換作旁人,怕是要嚇得失態。
堂中,諸葛川對龐統的調侃視若無睹。
他亦未沉溺於劉備的讚譽。
待二人話音落下,他再度語驚四座——
“伯父以為侄兒言盡於此?”
“方才所談僅是伐蜀之計,而安蜀之策……”
“尚未道出。”
“不知伯父可願再聽?”
說罷,他望向窗外——
夜色已深,萬籟俱寂。
話音迴盪堂內,清晰可聞。
**(劉備豈會無暇?!
劉備心中巴不得立刻回答諸葛川的問題。
別說是此時才剛過三更。
就算此刻要與諸葛川暢談益州三天三夜,他也一百個情願。
然而——
話到嘴邊,他終究還是遲疑道:"伯治,現在談及安定益州的方略,會不會早了些?"
"畢竟……"
他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這益州,眼下可還沒到咱們手裡呢。"
劉備向來務實。
對於諸葛川所說的攻取益州後的治理之策,他雖有興趣,但說實話……
這份興趣並不算大。
諸葛川察言觀色,當即明白伯父會錯了意。
"伯父,您莫非以為侄兒說的安蜀之策,是指奪得益州後如何治理?"
他含笑反問。
"不然呢?"
劉備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話剛出口,他便意識到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短短一夜間,他已記不清被這侄兒驚到第幾回了,只得無奈擺手:"伯治賢侄,有話不妨直說。"
"別跟伯父繞彎子。"
"否則——"
他故作狠色,"信不信我這就把你議論雲長心高氣傲的事告訴他?"
這還帶威脅的?
諸葛川露出委屈神色,只得點頭:"好罷,既然伯父發話,侄兒便直言了。"
"不過——"
他轉向諸葛亮和龐統,"若說錯了甚麼,還請父親與龐叔父及時指正。"
諸葛川精心鋪墊後,正色回應:"伯父容稟,小侄所言'安'字,非指治政 ** 之道。"
"益州治理有家父、龐叔父及孫公佑、簡憲和諸位先生坐鎮,更有張松、**等才俊相助。"
"此中任何一位的治國之能,皆勝小侄十倍有餘。"
"在諸位大賢面前,小侄豈敢班門弄斧。"
這番謙辭雖含自貶之意,卻是不爭事實。即便身為穿越者,他亦不敢妄言能在文治領域超越這些當世能臣。
席間劉備聞言頷首,目露讚許。在他看來,懷才不傲方堪大任。若此子能持守此心,將來成就恐非止於將才,而是……
——統領三軍的帥才!
恍然間,劉備彷彿在青衫少年身上,窺見了當年赤壁之戰時周郎揮斥方遒的英姿。
"伯治既非指益州治理,"劉備不由追問,"這'安'字究竟作何解?莫非別有深意?"
諸葛川展顏一笑:"確如伯父所料。"
"您方才所慮乃取蜀後政務,而小侄所言'安'——"
他忽將語調轉為沉凝:"乃是伐蜀之前的'軍心安',更是..."
"高枕無憂之'安'!"
話音方落,不僅劉備神情怔忡,連龐統亦露出思索之色:"小川兒之意莫不是..."
"難道我們在伐蜀之前,還得先和北邊的曹軍幹一場?"
"並非叔父有意抬高敵人,實在是鎮守襄陽的文聘、曹仁都不是好對付的。"
"此二人最擅防守,若想攻取必付出慘重代價。"
諸葛亮雖不像龐統那樣直接質疑諸葛川,卻也輕聲勸道:
"伯治,用兵之道需三思。"
說罷便不再多言。
諸葛川聽罷再次搖頭:
"非也!"
"父親、龐叔父容稟,我說的軍謀並非要在襄陽與文聘、曹仁交戰。"
"而是......"
他將手臂高高抬起指向北方:
"要在更北面。"
"今年秋天在關中司隸一帶,甚至直抵長安城下與曹操決戰!"
在北方長安城下決戰?
劉備聽到這番驚人之語,幾乎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這位侄兒當真敢想。
若說在襄陽與文聘、曹仁交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