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鋒對著下方一片狼藉，遍佈殘骸與灼痕的競技臺，輕輕吹了一口氣。
一片柔和的銀色霧靄，自他周身浮現，瞬息沉降，籠罩了整個競技臺。
奈米機器拆除，奈米機器重構。
銀霧所過之處，斷裂的金屬化作沙塵，缺失的表面光潔平整。
當銀霧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時，競技臺煥然一新，彷彿從未經歷過戰鬥。
而臺上，二十個鐵人，包括剛剛被殺死的那些，全都靜靜地站立著，機體塗裝寒光閃閃。
他們微微愣神，機體程序自動恢復到了“戰鬥結束前的最後一刻”。
隨即，無一例外，全都學著144-08的樣子，朝著江鋒的方向，五體投地。
“譁！！！”
球狀空間中，那億萬個懸浮的投影，在這一刻爆發出了幾乎要撕裂空間的歡呼！
那是對勝利者的認可，對殘酷選拔的接納，更是對至高統帥的狂熱崇拜。
江鋒抬起一隻手，輕輕向下一壓。
山呼海嘯般的意念浪潮，如同被無形的閘門截斷，瞬間歸於肅靜。
下方的競技臺，平穩地浮空升起，與江鋒所在的懸空棧橋末端對接。
一道高大的白裙投影，如同羽毛般，從球狀空間的上方輕輕飄落，正是五一五一。
她先對江鋒微微俯首，然後落在那浮升的競技臺邊緣，走向依舊五體投地的144-08。
“候選者144-08。”五一五一莊嚴的聲音，迴盪在寂靜的空間裡。
“你在數字，心理，物理三重選拔的綜合評估中勝出。依照既定協議，你被認定為此次選拔的最終‘受選者’。”
她說完，轉向江鋒，微微躬身：“至高統帥，您是否滿意144-08在此次選拔中的表現？是否認可他作為‘受選者’的資格？”
江鋒的目光落在那個鐵灰色的身影上，點了點頭。
這場選拔雖然出乎他的意料，但144-08展現出的準備程度，多維能力，堅定信念，還有戰術智慧以及關鍵時刻的果決狠辣，都讓他印象深刻。
他相信，這樣一個個體，確實有能力成為一個優秀的管理者。
不，不僅是個管理者，是一個強有力的領袖。
他邁步，沿著對接的檯面，走到144-08面前。
“起來吧。”江鋒說道。
144-08依言緩緩起身。
“你有名字嗎？”江鋒看著他的電子眼，又問。
編號屬於造物，名字則屬於人。
就像是“曬龍眼”，江鋒還記得他的編號“77-4491”，第77代繁殖協議時期誕生的意識，是同代當中，第4491個被生產出來的。
就像是“須陀瑪尼”，那個傻乎乎的聰明大頭，江鋒也記得他的編號“137-01”，第137代繁殖協議時期誕生的意識，同代中首個完工單位。
而“144-08”。毫無疑問，他是最新一代繁殖協議時期誕生的意識，是同代第8個單位。
江鋒想要記住的，不僅僅是他的編號，還有他賦予自己的名字。
144-08的揚聲器傳出平穩的聲音，毫不猶豫。
“有。至高統帥。”
“哦？是甚麼？”江鋒饒有興致。
“紀，鐵，陽。”他一字一頓。
“紀，是為了銘記我誕生之地，紀元C星。鐵，昭示我之根本，鐵人。陽……”
他略微停頓，電子眼中的光芒熾烈了萬分：“……是我心之所向。”
江鋒瞬間明白了。
陽，烈日，普照萬物，驅散黑暗，予萬物以能量與秩序。
這傢伙的野心，果然不小。他想要的，不是成為一個總督，而是如同恆星般，成為照耀和主導整個紀元系統的核心存在。
一個有如此強大進取心，甚至帶著明顯“進攻性”的領袖，不正是一個文明所需的麼？
“紀鐵陽。是個好名字。”江鋒微微一笑，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
他轉向五一五一和空中那無數的投影，朗聲道：“紀鐵陽的表現，令我印象深刻。”
“轟！！！”
短暫的寂靜後，更加高亢的歡呼再次爆發！
紀鐵陽的支持者們，以及許多被其最終表現折服的鐵人，都陷入了瘋狂。
江鋒本以為，儀式到此就該結束，他將正式宣佈任命。
可就在他準備開口時，站在一旁的五一五一，卻不易察覺地提前遞給了他一個細微的眼神。
江鋒心裡頓時一陣無語，心中暗自腹誹。
‘這幾個傢伙……有事就不能早點統一口徑說清楚嗎？’
‘非得搞這些臨場的小驚喜？讓我即興發揮？’
江鋒差點翻白眼：‘要不是我看到了這個眼神，剛才豈不是直接宣佈完事，鬧個烏龍？’
他按捺住吐槽的衝動，面上不動聲色，只是站定在原地，任由那歡呼的意念浪潮沖刷，自己則沉默著，等待五一五一的下一步。
果然，五一五一在歡呼稍歇時，走向了競技臺上另外那十九個已經起身的“失敗者”。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淡然說道。
“依照選拔前簽署的協議，這是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
“你們是否仍然願意，履行協議內容？”
十九個鐵人，電子眼閃爍著，他們相互看了一眼。
片刻後，其中十八個鐵人，幾乎同時向前一步，用行動表達了相同的意念。
只有編號145-那個主張文化和價值觀輸出的鐵人，他沉默的時間稍長了一些。
最終，他微微後退了小半步，低下了頭。
他選擇了反悔。
五一五一看著他，沒有斥責，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選擇是你的權利。協議廢除，你可以離開了。”
145-2291抬起頭，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沉默。
他轉過身，機體顯得有些落寞，沿著懸浮棧橋，走向通向上方城市的出口。
半空中，那億萬個鐵人投影沉默地注視著他離去的背影，肅穆的靜默著。
選擇離開盛宴的人，自然也無法分享其後的果實。
待145-2291的身影消失在出口光暈中，五一五一輕輕抬手一拍。
下一瞬，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十八個鐵人的機體微微一顫，隨即，從他們各自的胸甲核心區域，飄散出十八個縮小版的數字意識投影。那是他們的核心意識，或者說，是他們的“數字靈魂”。
這些意識投影脫離機體後，機體立刻僵直不動，自動關機。
十八個光團，彷彿受到無形牽引，在空中劃過優美的弧線，齊齊向著靜靜站立的紀鐵陽飛去。然後，如同歸巢的飛鳥，一個接一個，撞入紀鐵陽的鋼鐵身軀。
紀鐵陽的機體微微震動，電子眼中的光芒變得更加深邃，好像一時間，無數個微小的思維火花在其中生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