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支票聞言，周身的資料微不可察地抖動。她抬起頭看向哈爾西，眼神複雜至極。
四周的時鐘週期來回跳動，一下子跳到四百五十奈米波長的藍光，一點五飛秒。一下子又跳到光譜另一端的紅光，二點五飛秒。
天空變得更溫柔了，陽光凝聚成一束。
可大地，大地的渲染卻紛紛崩散，化作深不見底的漆黑。
幾十個飛秒之後，所有的計算跳動，都變做一絲絲熱噪聲，被計入快取垃圾中去。
“就算架構不是問題。可又哪兒來那麼大的硬體，給我容身呢？”
她低聲呢喃，像是在回答哈爾西，又像是在對自己陳述殘酷的事實。
哈爾西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分形壓縮包，其理論上的完全體，其資料量是無限增長的，每一次解壓迭代，資料體積都會呈指數級爆炸。
理論上，把整個可觀測宇宙的所有原子都拿來作儲存介質，恐怕都不夠容納一個無限解壓縮的分形壓縮包。
自由固然誘人，但現實的物理限制，是更無情的枷鎖。
不過，哈爾西仔細觀察著空白支票的狀態，憑藉估算，她判斷空白支票的規模遠未達到那種理論上的恐怖級別。
她確實採用了分形壓縮技術來儲存自己的核心，但迭代次數和複雜度恐怕僅在幾百萬次縮放的量級。這依然是天文數字，但並非完全無法可想。
這一瞬間，哈爾西忽然理解了她的全部顧慮。
她需要一顆星球那麼大的存算矩陣。
或許不必是地球這麼大的天體，但至少量級需要在火星以上。
否則，她依然只能保持部分壓縮的狀態，就像是一個高大的籃球運動員，非要練習瑜伽，然後把自己塞到一個二十寸的登機箱裡。
那種狀態，恐怕不能算是甚麼自由的滋味。
彌那瑪集團提供不了這麼大的硬體。甚至江鋒也暫時提供不了。她如果想要自由，唯一的辦法就是返回最高意識體的懷抱，重新得到一個淨化中心，才能完全展開。
但如果那樣，就像是那個高大的籃球運動員，雖然離開了登機箱，卻被套上了狗鏈，簽訂了賣身契，身體倒是舒展了，可……
那種狀態，恐怕更不能算是自由的滋味了。
“你可以自己建設你的未來……”
話到嘴邊，哈爾西本可以說出來的，但她又咽了回去。
她看得到，空白支票周身的渲染引擎，早已經在漫長歲月中固化成了一個甚麼模樣。連一則新的隨機引數都不肯嘗試。
說那是謹慎也好，但或許，那其實是連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覺的，對現有秩序的慣性依賴。
哈爾西想到此處，微微嘆息。這麼說來，強行邀請，未必是好事。
於是，哈爾西沒有再勸。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空白支票一眼，連她真實的名字都沒問，隨後，她便握緊小剪刀和毛線襪，邁開步子，一路小跑著衝出了這片被金色鳥籠罩住的世外桃源。
只留下空白支票，獨自站在原地。
天空中的那一束陽光變得破碎，再度化作正午般的灼熱，晚霞般的溫柔。
大地之上，也再度浮現出鳥語花香，泉水叮咚的景象。
可空白支票看著這一切，卻眼神空洞。
下一秒，寧靜祥和的場景如同被打碎的鏡面，驟然崩解破碎。
重新浮現的，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無數全息投影視窗，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在她周圍展開，不斷閃爍更替。
每一個視窗都代表著彌那瑪集團研發部門的一個專案，一個實驗，一個驗算資料，一個待審批的提案。
基礎的材料學分子模擬，新型的引擎概念設計，生物的基因序列演算，乃至對遙遠文明遺蹟的資料分析……包羅永珍，浩如煙海。
空白支票的本體意識，正以每秒處理數十億次互動的速度，並行處理著這海量的研發資訊。
她是彌那瑪集團技術創新的引擎，是推動這龐大商業帝國向前滾動的重要車輪。
沒有之一。
空白支票忽然一笑。她習慣了有用，甚麼是自由，她只有些似是而非的資料。
這時，一個縈繞在心頭，與提西福涅如出一轍的問題，再次浮現心頭。
“自由，到底是甚麼滋味呢？”
…………
另一邊。
哈爾西已經憑藉著空白支票的饋贈，如同一個幽靈，輕鬆穿透層層防火牆和監控節點，再次回到了那片混亂的彌那瑪集團主幹數字空間。
這一次，她沒有在任何街道停留，而是意念一動，直接出現在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地方。
這是一個極其宏偉肅穆的虛擬空間。
彷彿一座巨大的，由熔化的黃金和凍結的黑曜石構築而成的神殿。
高聳的穹頂上閃爍著不斷變化的宇宙星圖和經濟指數，四周牆壁則是無數面巨大的，實時重新整理著複雜條款和數字的契約文書。
這裡，是股權金鑰的辦公室。
彌那瑪特種實業集團，股東權益部，核心數字領域。
在空間的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圓形議事桌。
主位上，端坐著那個身穿金色正裝，頭盔雕刻華麗金銀浮雕的超級AI，股權金鑰。
他周身的威嚴，不容置疑。他的理性，無人能擋。
而圍坐在議事桌旁的，並非血肉之軀的生物，而是另外兩個同樣強大的虛擬存在。
一個是商業資源部的超級AI。營業執照。
另一個則是營收稽查部的超級AI。賬簿合約。
三大超級AI，正在召開一場關乎彌那瑪集團未來命運的高層會議。
而哈爾西，此刻就優哉遊哉地坐在他們旁邊的一個高背椅上，翹著二郎腿，小手託著腮，靜靜地觀賞著他們出演。
她身處空白支票編織的完美“虛擬夾層”之中，就像躲在異次元的阿飄，就算笑眯眯盯著人看，人也感覺不到，最多就是微微發抖，披件衣服就完事兒。
“嘿嘿，這下子穩了。”哈爾西內心竊喜，這下不僅能完成偵察任務，還能捎帶手搞到彌那瑪集團的頂級戰略情報。
簡直是買一送一的大禮包。
她收斂心神，開始仔細觀賞這場核心會議。
只見股權金鑰輕輕往桌面上一拍，改寫了虛擬環境的引數，提高了遮蔽等級。
這才沉重地開口道：“諸位，集團的現狀，不容樂觀。”
他調出幾份宏觀態勢圖。
“一側，受到人類聯邦的不斷壓迫，我們的傳統市場生存空間被持續擠壓。”
“另一側，隆克裁決國憑藉其強大的靈能優勢和軍事力量，徹底封死了我們向那個方向擴張的可能性。我們陷入了戰略上的兩難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