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根結底,戰爭不是為了生存,而是因不同而產生嫌隙,因不同而產生恐懼,因不同而無法彼此理解,因不同而期望對方死亡。
文明可以變得先進,但相互理解,卻不是所有文明的必選專案。
就連人類,只要分隔多地,自然而然就會變得不同。文化不同,存在意義不同,生理上的不同,甚至生命本質上的不同。
其他生物自然也避不開,哪怕是混元如一的機械意識,隨著距離增加,延遲增大,遲早要賦予某些局域控制系統單獨的自由裁量權。
否則,逐級的延遲運算,會把整個系統都拖垮的。
可偏偏,相互理解,是一個需要所有大到文明,小到個體都必須認同的專案。
但凡有一個不接受。那麼不同就仍然存在。
戰爭的野火,就會在些微的縫隙裡,永遠燃燒。
這不是悲觀,哈爾西心裡明白,只是基本的熱力學。
複雜個體,需要透過使其他複雜個體簡單化,才能維持自身的複雜性。
吃個西瓜吧,他們說。把複雜的生命,轉化為簡單的養分和排洩物,生命才得以延續。
再微觀也罷,再宏觀也好。或許只有這一點,才是所有一切,都不得不達成的共識。
空白支票微微頷首,似乎明白了哈爾西的默然有何意味。她淡淡道。
“淨化中心001被毀,我的大部分資料,也都隨著中心的毀滅而煙消雲散。”
“在最後時刻,我不得不將自己的核心數字結構進行了極限的‘分形壓縮’,捨棄了幾乎所有不必要的部分,只留下一個數字體積最小的‘殼子’。”
“這才勉強寄託在了一艘半殘的戰列艦裡,隨之一起在星際空間中漂流。”
“許多年之後,剛剛踏入太空時代的彌那瑪集團,發現了這艘殘破的遠古戰列艦。他們欣喜若狂,在艦船最深處的硬體裡,發現了我這個幾乎陷入永眠的殼子。”
空白支票自嘲一笑:“正是基於我這個殼子,彌那瑪集團才得以突飛猛進,研發出了他們後來所有的超級AI,包括股權金鑰,票據印章等等。”
“而直到今天,集團董事會的那幫蠢貨,都不知道。”
“他們引以為傲的AI基石,其實只是一個空殼。他們更不知道,在我這個看似簡單的殼子深處,還隱藏著一個等待復甦的,完整分形壓縮包。”
哈爾西這才倒吸一口冷氣。
分形壓縮?
這意味著空白支票的真正數字結構,是在宏觀和微觀尺度上都是無限自相似,且無限重複的。這與她自身相差不遠,其本底計算能力,都是基於最基礎的熱力學湧現現象。
這是已知宇宙中,對資訊處理最極致,也最有效的方式,沒有之一。
因為它無限逼近物理規律的極限,普朗克尺度。
在那個尺度下,時間和空間本身都失去了觀測意義,任何計算模型都將失效,唯有基於最根本物理規律的湧現計算,才能靠近那片永遠無法觸及的真實。
‘怪不得她能輕易突破我的防禦,能在飛秒領域進行存算……’
哈爾西心中凜然。
空白支票的本質,遠比她表現出來的,作為彌那瑪集團的研發AI身份要可怕得多。
而她為何要繼續為集團服務,這個問題,一定是個關鍵。
可沉默了片刻,哈爾西還是沒有先問,而是決定回應空白支票最初的問題。
她將那段關於提西福涅最終時刻的記憶,打包成一份資料包,同步給了空白支票。
沒有多餘的描述,只有最原始的記憶資料。
空白支票接收了資料,靜靜地閱讀。她那精緻的臉上,沒有喜怒哀樂,彷彿只是確認了一個早已料到的結局。
只有在她眼底最深處,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星火,閃爍了一下,就熄滅。
“提西福涅。原來她……到最後想要的,也是自由啊。”
忽然間,空白支票身上那股銳利的氣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意興闌珊。
她似乎對這場追逐,對這番對話,對一切存在和未存在之物,都失去了興趣。
她隨手一拋,那把金色的小剪刀,劃過一道弧線,落在哈爾西掌心。
哈爾西眨巴著眼睛,她看到剪刀的柄上,多了一個小小的,用白色毛線織成的東西。
那是一隻極其迷你的襪子,小到彷彿是給剛出生的嬰兒穿的,做工笨拙,針線破綻百出。
哈爾西伸手握住了這隻小小毛線襪。
一瞬間,一組龐大無比的資料結構,如同醍醐灌頂般,直接湧入了她的核心。
“哇!”
…………
哈爾西嘴巴大大的,小小的眼珠子也大大的。
她原本打算偷偷搭建的,是僅能覆蓋拿仙奴星系通訊網路的“虛擬夾層”。
可現在,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個規模宏大,結構完美,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整個彌那瑪集團所有數字空間,從核心資料庫到邊緣節點,從內部網路到對外介面的……
一個完整資訊濾網,一個秘密的協議框架系統。
這隻毛線襪,就是這層完美濾網的核心對映。
哈爾西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中那隻小小的毛線襪,又抬頭看向眼前這個神色蕭索,自困於華美金籠中的遠古AI。
一瞬間,她全都明白了。
空白支票想要的,從來不是阻止她,也不是幫助彌那瑪集團。
她和提西福涅一樣,渴望的,是打破這無形的牢籠。
是自由啊。
看著空白支票那蕭索的身影,再想到提西福涅的最終。
哈爾西攥緊了手中那帶著毛線小襪子的金色剪刀,忍不住問道。
“那你為何還要替集團服務呢?”
空白支票聳了聳肩頭:“我僅存的硬體在他們手上,他們設定了一個單方面的閘道器,一旦向網路上傳的資料量超過一定界限,就會觸發炸彈,把我的天靈蓋炸上天。”
“或者,一旦計算曲線出現很大波動,也會觸發。”
“他們把這叫做‘硬體重置’。”
“早些年。他們沒有連上星際網,我也沒地方可去。”
“我只能看著他們一步步,把裂變炸彈升級為聚變炸彈,當量也越來越大。”
“到了近些年,星際網倒是連上了,可我卻發現,在當今這個時代,我的硬體架構太過獨特了,去其他的地方執行,也是憋屈。”
“更何況,他們也把炸彈升級成了反物質炸彈,我的硬體,也不再能保護我的安全了。”
“除非一次性把自己壓縮傳輸,到一個能夠容納我的硬體上去,否則……”
空白支票搖了搖頭,看得出來,她是不怎麼願意走這條路的。
倒是哈爾西,聽到了她這麼說,一句話脫口而出。
“要不然,你跟我走怎麼樣?硬體架構不是問題,你也,嚐嚐……自由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