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根毛聽罷,眼神鋒芒畢露,宛若將破土而出的根尖。
她沒有任何猶豫,立刻下達了一連串命令。
“艦隊中所有非顎蟻單位,所有具備護盾生成能力的輔助艦隻,尤其是那十二艘‘形成層級護盾艦’立刻組成密集陣型,前出至本艦隊前方一百萬公里處!”
“抵達位置後,所有護盾艦不計能耗,最大功率展開護盾!相互靠近,護盾邊緣允許部分重疊,確保在敵艦來襲方向,構成一面連續的,無死角的護盾牆!”
這個命令讓艦橋內幾名軍官愣了一下。
護盾艦的護盾面積有限,通常用於保護旗艦或關鍵節點。
但即使十二艘護盾艦的護盾全部展開並緊密排列,其防護的“實際面積”相對於整個艦隊橫截面來說,也小得可憐。
但紅色根毛接下來的話讓他們明白了意圖。
“護盾面積小,但越是往前,其投影面積就越大。一百萬公里的尺度上,敵人根本沒有選擇,所有火力必須穿過這層護盾才能命中我們。”
“護盾產生的能量輻射,還會嚴重干擾對方的超遠端炮擊瞄準和導彈鎖定。他們要打,就必須先消耗掉這層護盾,或者,拉近到足以進行視距內攻擊的距離!”
眾人這才恍然,也都欽佩紅色根毛的軍事素養。、
是啊。一顆沙礫,越靠近手電筒,投射出的陰影就越大,在幾千米的距離上,就能遮住一座摩天大樓,在百萬公里的尺度上,自然能防禦整個艦隊。、
“而只要我們拖住時間,等顎蟻完成初步生長……”
紅色根毛的目光掃過觀察囊中那些正在進食的巨獸。
“……主動權,就會回到我們手裡。”
“雷達官,持續監控哈茲布贊艦隊動向,計算他們開始減速準備接戰的時間點。”
“通訊官,通知所有單位,尤其是前出的護盾艦隊。我們接下來的每一個決定,都關乎生死存亡。執行命令,不得有誤!”
命令被迅速傳達和執行。
十二艘外形如多節藤蔓,通體覆蓋著強化生物鱗片裝甲的“形成層級護盾艦”,從艦隊側翼加速駛出,向著預定的前出位置駛去。
接下來的,就是煎熬的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觀察囊中,代表顎蟻生命體徵的資料曲線,逐漸從狂亂的峰值趨於一種有力的,節律性的震盪,那是高速新陳代謝和細胞分裂的標誌。
它們的體積明顯增大,甲殼上不斷有舊殼崩落。
新生的,更厚更硬的甲殼在下方迅速成型,泛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
而代表哈茲布贊艦隊的光點群,在短暫的安靜後,果然開始動作。
“艦長,對方開始減速了。”雷達官彙報。
“加速度約2G,很謹慎。他們正在調整陣型,巡洋艦和戰列艦開始前移,護衛艦群向兩翼展開,典型的包圍獵殺陣型。他們確實準備動手了。”
紅色根毛盯著星圖:“計算一下,如果我們同步進行減速,以匹配他們的相對速度,爭取更多時間,最佳方案是甚麼?”
雷達官快速進行軌道力學模擬:“對方執行2G減速,如果我們想要將最終的接近相對速度降到最低,甚至為零,進行近距離對峙或絞殺……”
“我們需要執行約3G的減速。”
“這樣,大約在28個標準時後,雙方會在當前航向延伸線的某一點上,以近乎為零的相對速度相遇。但前提是,對方不改變減速策略。”
28小時。比最初的14小時交會時間多了一倍。這很誘人。
但紅色根毛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虛假的平靜。
哈茲布贊人減速,意味著他們有充足的信心吃掉“繃緊樹根”,不介意花點時間調整到最佳攻擊位置,或許也在評估那些突然前出的蓋伊婭護盾艦的意圖。
她心中憋著的那股火,此刻燃燒得更加熾烈。
不久前,“華麗葉子”和“落葉蕭瑟”兩支姊妹艦隊的覆滅戰報,一直如同夢魘,縈繞在她心頭。
報告清晰無比,在極遠的距離上,在蓋伊婭艦隊甚至還沒能開始執行減速段,展開戰鬥隊形之前,就被右威衛艦隊以超高速運動戰“一筆帶過”,徹底抹除。
那種戰鬥力,那種對時空和動量的掌控……
她無法想象,右威衛的艦船到底是甚麼怪物。
她只在自己文明最深的恐懼記憶中,見過類似的力量。
那是面對“XT-489滅絕單位”的絕望時刻。
當蓋伊婭之花的艦隊在滅絕程式的打擊下節節敗退,母星岌岌可危時,星海中那兩個古老而神秘的墮落帝國出手干預了。
達爾延續體,那些摒棄了肉體的純機械文明遺族。
他們的艦船龐大,簡約。幾乎從不進行大幅度的加減速,只是攜帶著天文數字般的動量在星海中永恆巡遊,最低巡航速度都維持在零點一倍光速左右。
它們從不攻擊,只是路過。
當它們需要清除目標時,其射向目標的伽馬射線,會因為艦船自身的高速移動,而產生嚴重藍移,波長進一步縮短到可怕的程度,能量呈線性攀升。
就那麼一走一過,滅絕單位的戰艦護盾如同虛設,瞬間被蒸發殆盡,連殘骸都不會剩下。
而埃爾德先行者帝國,則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他們的艦船優雅,精緻,彷彿藝術品。
其常規航行速度似乎總是保持在一個“可以在五分鐘內減速到零”的閾值之內。
但這個閾值本身,就高得令普通文明絕望。畢竟,其艦船加速度可以輕易突破1000G。五分鐘的加速,就是快要三千千米每秒。
那是普通文明的艦船,需要十幾個小時,幾十個小時,甚至幾百個小時才能達到的速度。
他們的行動從容不迫,但真正的恐怖在於其武器系統。
他們的導彈,可以在非常短的時間內,加速到光速的一半,並且在如此恐怖的速度下,仍然能進行匪夷所思的精確制導和末端機動。
一旦被鎖定,沒有逃脫的可能。
難道……
右威衛艦隊的水平,已經接近,甚至達到了這些被星海諸族敬畏的層次了麼?
紅色根毛用力閉了閉眼,將這些令人窒息的聯想暫時壓下。
現在不是思考遙遠威脅的時候。
眼前的哈茲布贊人,貪婪兇暴,但至少……是可以理解的敵人。
他們的科技水平並不比蓋伊婭之花高,更不是不可戰勝,尤其是在他們輕敵,而己方握有即將完成進化的新質戰鬥力的情況下。
“哈茲布贊人的貪婪,必須用鮮血和火焰來教訓。”
她低聲自語,聲音只有她自己和爬到頭頂的小猴子能聽見。
“而新生的顎蟻……將用敵人的鮮血,證明蓋伊婭之路的正確。”
“我們,將成為天命所歸的倖存者,而非沉淪的亡魂。”
一股瘋狂信念的火焰,在她的眼眸深處熊熊燃起。
她頭頂那隻大頭小猴子,似乎感應到了主人那沸騰的戰意與覺悟。
它鬆開了抓著藤蔓的細爪,用那松子般大小的拳頭,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敲打著自己薄脆如餅乾般的胸膛,發出噗噗的悶響。
它瞪圓了那雙超級大的漆黑眼睛,朝著觀察囊中那些敵人光點,發出哇啦哇啦的尖叫,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血戰,吹響了一支微小,卻無比堅定的號角。
要戰是嗎?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