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博士在一旁翻了個白眼，韓博士的聲調越來越高，飄忽不定，她真害怕對方下一秒就要一邊街舞，一邊引吭高歌。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主動上前半步，接過話來。
“總督，目前試驗階段的生物電池模組，主要接入的是本層級，東側三至七區的環控通風系統，為二級備份電路供能。”
“實測下來，可提供該區域通風系統總耗電量的百分之十六點五，在系統主供能波動或需要進行高負荷空氣淨化時，能提供有效緩衝，降低主電網的峰值負載。”
“能量轉化效率還有待突破，當前約為菌絲代謝熱能的百分之二十，目前可實現日均穩定供電約十四小時。”
凱莉的眼眸在孫博士臉上停留了兩秒，微微頷首。
“方向不錯。繼續最佳化轉化效率，給我提交一份評估報告，估算一下擴大部署的成本。”
她說完，繼續向前走去，目光掃視著四周。
在這裡，肉眼可見的光線只是基礎照明。
在不可見的紫外波段，尤其是特定頻率的高能紫外線，正以精確的脈衝節奏閃爍。
這是觸發蘑菇合成維生素D的關鍵環境訊號。
無數勤務無人機和機械臂，安靜地在架間軌道上滑行。
有的正在更換耗盡的培養基，有的則將成熟的蘑菇採收下來，分揀稱重一套完成，裝入透明的保鮮容器，透過無人機送往加工區傳送帶。
“水迴圈系統呢？你們的報告一筆帶過了。”
凱莉再次開口，這次問題，指向了生存的另一個核心。
韓博士嘴唇動了動，沒敢出聲，只是用手肘悄悄碰了碰孫博士。
孫博士瞥了他一眼，又好氣又好笑。韓博士平常胡吹八侃，她還以為是個頂天立地的打虎英雄武二郎呢。可今天一見總督，卻跟鵪鶉一樣，慫乖慫乖的。
‘鬧半天，這傢伙是武大郎……真是的。’
孫博士只得再度挺身而出：“總督，當前我們區劃採用閉環水迴圈，回收率目前穩定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主要是透過空氣冷凝來回收水分。”
“這些水分流經壓密菌絲床，進行生物過濾，又經由高強度紫外線消毒，安全性達標後注入藻類培養池作為補充水源，或直接回用至培養基的調配系統。”
凱莉不置可否，追問：“我記得，蘑菇種植最大的問題就是孢子。大量孢子，不會對空氣過濾系統造成額外負荷麼？比如引發居民過敏？”
孫博士雖然早有準備，可仍然聞言一驚。她沒想到，這位總督的知識竟然如此淵博，甚至把大多數人都會忽略的問題一針見血地指出來。
“原本的確如此，總督。”
“大多數解決方案，是往農業區劃的空氣過濾系統中加入燃燒區段。這麼做成本不高，既可以向水產區供暖，也能將孢子全數焚燬。”
“但該方法仍然會形成可觀的粉塵問題，堵塞過濾。”
“針對該問題，我們對主要栽培的菌株進行了多重基因編輯。”
“我們敲除了其孢子形成的關鍵基因，實現了‘無孢化’，從根本上杜絕了孢子汙染。”
“同時，我們敲除了一些非必需的代謝通路，最佳化了蘑菇品系的呼吸效率，提升了生物量的產出。另外，我們使得數種必需氨基酸的合成基因過度表達。”
“這一系列改進，讓蘑菇的產出的蛋白質品質更高，也更安全。”
凱莉聞言，連連點頭，她有點滿意。
農業區這些人，對待工作的確沒有半點掉以輕心。這很好。
“廢料迴圈利用的情況呢？”她問。
“培養基廢料會先經過酶解處理，絕大部分可以重新進入培養基生產迴圈，預計能減少約百分之九十的新資源投入。”
“那些無法迴圈的殘渣，也會用於製造生物塑膠，實現全程接近零廢棄。”
凱莉停下腳步，轉過身，正面看著兩位博士：“基因改造程度這麼大，穩定性如何保障？特別是防止改造基因洩露到自然環境中，或者發生不可控變異？”
終於問到自己最擅長的領域，韓博士精神一振，見孫博士就要開口回答，連忙擠上前，大半個身子擋在孫博士前面，搶著說。
“總督放心！”
“我們構建了特異性基因屏障，極大降低了外源基因水平轉移的可能性，簡單來說，這些蘑菇品系的基因，不會被其他微生物攝取並形成遺傳。”
“我們還做了全套‘條件致死’的系統工程。”
“一旦菌株脫離我們設定的嚴格培養環境，細胞就會觸發凋亡程式，確保它們不會在外界存活繁衍，杜絕生物汙染的風險！”
凱莉聽完，沉默了數秒，目光在韓博士和孫博士臉上來回掃過。
一下子，對於韓博士來說，整個世界只剩下了心跳聲。
噗通，噗通，噗通。
“噗！”
孫博士聞聲花容失色，可閃躲已然來不及了，她就站在韓博士身後。
一時間，天地變色。
更後方，小強無聲地拉著瑟娜，退了一步，兩步，然後是三步。
遠離雷區，安全了。
韓博士宛如晴天霹靂，呆愣當場，也不抖了，改扮演雕塑，眼睛都眨不了一下。
凱莉不動聲色，但四周的風卻往四周吹去，帶來的負壓使她不至於遭遇暴雷。
“很好。”她等了片刻才開口。
“你們的工作，是殖民地生存和發展的基石。”
“新彩琉璃的未來，人口會持續增加，對食物，空氣，水迴圈和生態穩定的要求只會變得越來越高。我希望你們緊密合作。”
她特意盯著韓博士：“不能含糊其辭。”
韓博士和孫博士連忙躬身，異口同聲。
“是，總督！我們一定精誠合作，絕不鬆懈！”
凱莉不再多言，對小強和瑟娜微一示意，轉身走向農業區的出口。
韓博士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氣閘門後，腿一軟，靠著種植架滑下去，直到屁股墩子砸在地上，他才長長舒了口氣，抹了把額頭。
孫博士則抱著手臂，冷眼看著他。
韓博士察覺，趕忙賠笑：“孫博士，剛才多謝你解圍……”
孫博士哼了一聲，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我算是看清楚了，你就平時硬，真到了關鍵的時候啊，哼，蔫頭耷腦都叫誇你了。”
“走吧，回去把菌絲熱電的擴大化方案弄出來。”
“免得下次總督問起來，你又‘工程部更清楚’。”
說罷，孫博士轉身就走。只留下韓博士徒勞地舉著手臂，張著嘴巴。
等她的背影也消失在氣閘門後，整個區劃裡，迴盪著一陣悽慘的叫聲。
“我，我可硬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