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境之中，座標在這裡沒有意義可言。
蘇雯的肉身踏足這片意識之海。
瞬間，一股熟悉的感覺包裹了她。
每一寸面板都彷彿同時被沸水和冷泉交替沖刷。
無數細微的低語，來自不同的時代，不同的文明，不同的靈魂，試圖鑽進她的腦海，奪走她的不同東西。美麗，智慧，肉體，靈魂。它們甚麼都要。
而個體的感覺，重力，方向，甚至時間，在這裡都變得模糊而任性。
蘇雯穩穩站定，靈能自發護住身心。
她沒有去看那道熟悉的銀白信標，而是忽然轉向另一個方向，露出了一個意外的笑容。
她的靈能感知，已經穿透了虛境的紫色紗簾，看到了那個存在。
那並非猙獰的怪物或神聖的巨人。在她的感知中，那更像是一個胖乎乎的娃娃。
娃娃一手緊緊抱著一尾活蹦亂跳的錦鯉，另一隻手則抓著一個寶光四溢的金元寶。
他嘟著嘴，眼神裡沒有惡意，也沒有慈悲，只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委屈和極度不耐。
蘇雯感知到，他不自由。
一條條她看不到的鎖鏈深入虛境和星界的深處，將他牢牢固定在此。
他不能動，也不能鬆手。那錦鯉和金元寶，似乎就是他存在的某種象徵，一旦放手，他也就不復存在了。
蘇雯隔著老遠，嗅了嗅，嚐了嚐。嚐到了一種獨特的味道。
酸酸，甜甜，鹹鹹，鮮鮮……好複雜的味道。
蘇雯皺眉想了好一會兒，才意識道，這是一道清蒸鱸魚，被澆上了用羊湯熬煮的糖醋汁。
所有的味覺，只能用兩個字形容。
幽怨。
無邊的，積累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幽怨。
蘇雯呵然一笑，心中最後一絲緊張也消散了。
她當然知道自己看到的一切，都是自己主觀意志下的投射。但一個被困住的胖娃娃，哪怕他擁有窺探未來的眼睛，驅動行星的力量。
其威脅的本質，似乎也忽然多了幾分可以揣摩的餘地。
她不再理會那個幽怨的注視，轉身，更加靠近那道銀白色的信標光芒。
在這片上下左右皆無意義的虛境中，她調整著自己的姿態。
單足而立，另一條腿非人般蜷縮起來，形成一個完美的圓環。
然後，她的頭頸輕盈地穿過這個圓環，貼近自己的小腹，形成一個奇異的閉環。
她的雙臂柔弱無骨，相互纏繞了兩次，向著身體後方，筆直地刺出。
一霎那，她整個人，好似化作了一把蓄勢待發的神劍。
沒人比她更清楚，在虛境這個意識的領域，姿態本身，就是意圖與力量的放大器。
她閉上雙眼，把意識徹底沉入了最深層的冥想。
頃刻之間，以蘇雯為中心，大片大片的虛境空間，開始隨著她深沉的冥想而同步呼吸。
紫色的靈能海水泛起規律的漣漪，無數遊離的意識被這頻率吸引。
她就像一顆隕石，從天而落，轟然爆發。
…………
現實空間，螺旋之塔大堂。
江鋒剛剛目送蘇雯的身影消失在那個令人頭暈目眩的裂痕中。
下一秒。
裂痕合攏，空間狠狠地晃了一下。
極其短暫的強光，糊了毫無防備的江鋒一臉，隔著頭盔面罩都讓他眼前白茫茫一片。
“靠……”江鋒下意識地閉上眼，心裡哭笑不得。
‘這女人，走就走吧，還要餵我吃顆閃光彈。’
也就在這時，哈爾西的意念，直接在他意識核心中響起。
“報告統帥。‘重疊態原型機’已在人類榮光號完成部署。三重引力耦合穩定。”
“人類榮光號當前已機動至最佳攻擊陣位，引力投射軸線可同時覆蓋冰巨星南極的對穩定器，與赤道的螺旋之塔。”
“蘇雯博士的靈能錨定已完成初步連結。她已成功將您的存在資訊，與微縮星河事件視界外1毫米的時空座標建立關聯。誤差正負千分之一。”
“錨定強度超出預期，非常穩固。”
“微縮星河內部，紀元C星已進入超載預備狀態。所有非必要能耗單元均已經關停，能量正全力導向‘定向時間膨脹陣列’，以及奈米機器供能網路。”
“統帥。以上所有準備，可維持時間都有限度。”
“我只來得及在超算神機核心周圍，緊急部署了七套‘地質穩定發生器’。預計可在地殼劇烈變動初期，提供一段時間的相對穩定。”
“之後，力場將隨地質變動加劇而損壞，超算神機的運算能力會同步受到影響。”
“我將盡力維持資訊過濾，但若我的散熱陣列大規模崩壞導致冷卻失效，我的效能會隨時間推移而不可逆下降。”
哈爾西將所有的準備，所有的風險，所有的代價，全都一絲不苟地呈現在江鋒面前。
江鋒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眼神深處，如同風暴降臨前的海面，醞釀著無聲的雷霆。
他看到了一張桌子，上面放著所有屬於他，忠於他的。都是籌碼。
沒有退路。
哈爾西完成所有彙報，最後的意念傳來。
“緊箍咒行動準備完畢，您的指令？”
江鋒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幾乎可以稱得上癲狂的笑容。
他在意識中，對著哈爾西，對著小灰，對著正在虛境中與超主對峙的蘇雯，也對著自己，發出了那一道簡短至極，卻重若千鈞的指令。
“開始。”
下一秒。江鋒的身體，沒有任何預兆，驟然崩散。構成他身體的奈米機器，在一瞬間解除了束縛，化作一股璀璨的銀色塵暴，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銀色的奈米洪流所過之處，黑沉沉的塔身彷彿遇到了最貪婪的食客，肉眼可見的變白。
同化的速度，遠超哈爾西預估的“每小時六億噸”。
那是一種近乎雪崩的效率，銀色如同滴入水面的濃墨，迅速暈染開來。
幾乎在同一時刻。
三十萬公里外，冰巨星黃道面下方觀測點。
人類榮光號那長達十四公里的艦體，轟然發亮！
整個艦體的每一寸，都被熾烈的廢熱燒地赤紅。
一道無形無質，卻讓沿途星光都為之彎曲的“引力波束”，頃刻間飛向冰巨星，瞬間跨越三十萬公里的距離，鑽入大氣，狠狠撞在了螺旋之塔上。
塔身被擊中的部位，黑沉沉的材質明顯向外凸起，周圍的空間都產生了水波般的扭曲。
巨塔那緩慢的旋轉，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卡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