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世界,螺旋之塔的塔基大堂之中。
蘇雯躍躍欲試,心中明鏡似的,思忖著。
‘計劃倒是一個好計劃,但就是太考驗腦袋了一些。’
‘要不是我和哈爾西相處多了,估計也就只能感應出來個三分之一頂天了。’
‘幸好統帥也對我沒甚麼防備,否則,就難說了。’
‘嗯。返回人類榮光號,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我提出來,或者統帥命令我返回,都很容易說不通,形成一個破綻。’
‘最好,還是不要做出任何明顯偏離探索巨塔這個目標的舉動。不然,要是驚動了那個藏在暗處的超主,可就不太妙了。’
‘他一直都在注視著我們,現在,我算是能清晰感受到了……’
靈能的感知,如同精密雷達,掃過這片與現實高度重疊的虛境。
她彷彿能看到,無形的魚餌表面,開始隱約浮現出釣鉤閃爍的寒光,以及向後延伸,沒入靈魂之海深處的魚線,明晃晃的,再無法逃開她的目光。
蘇雯瞬間想通了更多關鍵:‘一個明面上的靶子可能還不夠。’
‘對方擁有預知能力,最好以最謹慎的方式對待。假設對方能夠看到所有原因產生的所有結果,那麼就算我們,主要是藏在微縮星河這個預言盲區裡策劃。’
‘但計劃執行的結果,比如塔被快速同化,最終會呈現在現實世界。’
‘這個果是確定的,一旦可以觀測,他就必然知道該事件的發生。’
‘一個足夠聰明的預言者,完全可以從確定的結果,反向推演,尋找那些在預言視野中呈現空白,或者矛盾的環節,從而意識到我們還有隱藏的底牌。’
‘這是一場因與果的拔河。我們每動一個原因,都會產生對應的結果。而對方,能在因發生之前,就看到果……’
她不能說自己完全理解那種體驗,但她可以確定的是。
這種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會感到後怕和幸運,可發生在敵人身上,那就非常可怕了。
‘那麼,如果多一個靶子,多一個獨立的,同樣能引發結果變動的原因呢?’
蘇雯的思路劍走偏鋒,完全脫離了最初的設計:‘結果訊號中的干擾引數就會增多,因果關係網路會更加混沌。’
‘對方想要從最終結果反推出我們具體做了甚麼,哪些是佯攻,哪些是主攻,哪些是關鍵空白,就會難上加難。’
虛境。這是她此刻能想到的,唯一可以主動開闢的第二戰場,也是她有能力抵達的維度。
星界裂隙聯通更多異次元,更難以預測,如果可以去往的話,她當然願意從某個連物理法則都不同異次元宙,從某個人造超主根本沒辦法預測的地方發起攻擊。
可惜萬事沒有如果。
虛境,這片靈魂的海洋,恰恰是這個人造超主一半存在所寄居的地方。
在這裡活動,風險極高,但同樣,也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牽制效果。
決心已定。蘇雯臉上的笑容更加意味深長了。
她對江鋒說道:“統帥,我想肉身下潛,進入虛境看看這座塔的本質。”
“或許從虛境的角度,咱們可以看到這座塔的更多角度,評估有沒有陷阱存在。”
“等看清楚了,應該也就不怕去主控室了。”
江鋒心頭猛地一跳。他當然看懂了蘇雯笑容背後的含義。
這女人,恐怕已經把哈爾西和小灰暗中策劃,連他自己都是剛剛才完全理清的計劃,猜了個七七八八。
他暗自吸氣:‘我只是想讓她領悟到需要配合靈能錨定,她倒好,眼珠子一轉,連自己開闢第二戰場,主動肉身下潛虛境當誘餌的主意都打好了。’
‘這種洞察力,還做甚麼凡人,乾脆去做超主算了!’
然而,震驚歸震驚,擔憂立刻湧了上來。虛境的危險,他親身經歷過。
上次蘇雯只是意識下潛,就深陷其中難以自拔,他冒險進入營救,兩人都差點永久迷失在那片紫色的意識之海。
現在,她要肉身下潛?而且這裡還是那個人造超主經營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地盤?
這和主動跳進虎口有甚麼區別?
江鋒看向蘇雯,微微皺眉,但他知道,此刻任何明確的勸阻都可能引來變數。
他只能抱著疑惑,同樣意有所指地反問:“肉身下潛虛境?在這裡?你有把握嗎?”
他相信,以蘇雯的聰慧,一定能聽懂他真正的擔憂。
蘇雯果然聽懂了。
她笑得更深了些,心中想起的,卻是江鋒上次在虛境留下的那道“銀白信標”。
那純粹,冷硬,能釘穿一切虛妄的光芒,連“世界之喰煞”那樣恐怖的存在都驚惶退避。
她可不覺得這個被澤洛人困住的人造超主,能比“世界之喰煞”更可怕。
有那道信標在,她在虛境並非毫無依仗。
“放心吧。”蘇雯輕鬆地聳聳肩頭:“只是下去看看而已,能有甚麼大問題?說不定還能找到點有意思的土特產呢。”
江鋒看著蘇雯,搖頭失笑。
這傢伙,從來不把她自個兒的生命安全放在眼裡,他太熟悉了。
江鋒知道再勸也是無用。此刻,箭已上弦,弓已拉滿。他,蘇雯,哈爾西,小灰……
所有人的命運都繫於這即將展開的行動。成敗在此一舉,沒有退縮的餘地。
他鄭重地點頭:“好。按照你的想法行動。不必多問,我都支援。”
蘇雯微微一愣,隨即笑容更加明媚:“就這麼相信我?不怕我亂來?”
江鋒也笑了,又無奈,又篤定:“你肯定會亂來的。這點,我永遠也不會懷疑。”
“去吧。祝好運。”
無需再多言。蘇雯不再說甚麼,收斂笑容,神情專注。
此處空間本就與虛境高度重疊,那層帷幕薄得近乎不存在。她輕柔地伸出雙手,彷彿不是在撕裂空間,而是撥開自家陽臺的落地窗簾。
眨眼間,一道遠比之前更加巨大的裂痕,憑空出現在她面前。
裂痕沿著一個又一個不同的軸心旋轉著,內部不再是紫色的霧氣,而是翻滾著無數難以名狀的光影,低語輕聲傳來,充滿愛恨糾纏。
蘇雯最後看了江鋒一眼,再無猶豫,一步邁入那光怪陸離的裂痕之中。
她的腦海中有明確的想象,就是那道銀白信標所在的方向。
眼睛一眨。
紫色的海,淹沒了視野。
但紫色的海不能淹沒萬物。反而,一道銀白色的光芒,淹沒了紫色的海。
那光芒的色澤過目難忘。
它以鈦白為基底,混入了一抹微量的鈷藍,又似乎新增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象牙黑。
既冷靜,又宛若星空般深邃,更沉澱著歷經時光的厚重。
它不刺眼,卻無比清晰。不灼熱,卻有著絕對的存在感。
好似一顆最堅硬的釘子,被榔頭狠狠砸入了這片虛境的畫布,任憑紫色浪潮沖刷拍打,我自巋然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