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之塔，塔基的大堂之中。
江鋒順著蘇雯的目光看去，點了點頭。
在完全陌生，充滿敵意的遠古遺蹟深處，在補給斷絕，希望渺茫的絕境中。
不僅要對抗生理上的極限，還要抵抗精神上的外部侵蝕和內部錯亂。
他們卻依然保持了很長時間的清醒，還有餘力進行系統性的探索和記錄，免得二次探索浪費更多時間，甚至最終支撐了那麼長的時間……
“換做是我。”蘇雯聳了聳肩，聽起來隨意，可滿心滿眼都是敬畏。
“恐怕早就垮了，乾脆在某個角落放棄，等死。而他們，簡直就是奇蹟。”
“我知道。”江鋒的目光掃過更多塗鴉，彷彿能看到兩個倔強的幻影，在這裡重疊著，徒勞地匆匆走過。他微微嘆了口氣。
蘇雯側頭看他：“你覺得，勞拉能承受過去嗎？剛才她那個樣子……”
江鋒笑了笑，淡淡的，卻很是篤定：“你想。既然父母都能堅毅成這個樣子，你覺得他們的女兒，會差很遠嗎？”
“有些堅韌，大概是刻在基因裡的。”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會打洞。有些東西，不服不行。”
江鋒自嘲地搖搖頭：“咱們這種凡人吶，就別去羨慕人家那種境界了。有時候，堅韌未必是福，但至少，能讓他們熬過別人熬不過的關。”
“我不這麼想。”蘇雯卻認真反駁。
“如果是你，你被困在這裡，我覺得你早就想出辦法，要麼逃出去，要麼把這破塔全給拆嘍。就像以前每一次，你總能帶著大家從必死的局面裡鑽出來。”
江鋒聞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迴音也重疊在一起，化作千百個江鋒，還分了不同的聲部。
他指著蘇雯笑罵：“你啊你，甚麼時候也學會拍馬屁了？還鬼精鬼精的。”
蘇雯不作答，固執地看著他，眼中泛起的波瀾，被江鋒看得一清二楚。
江鋒收斂了笑容：“我能逃出那些死局，從來不是因為我有多聰明，多厲害。都是因為我身邊，總有些太過謙虛的夥伴。尤其是……”
他看了看掌心的哈爾西，目光又落回蘇雯身上。
“尤其是某個永遠靠譜的搗蛋鬼，以及某個總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路徑的靈能大師。如果說誰幫我逃離死局，指點迷津最多，除了這兩個傢伙，還能有誰？”
蘇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面罩下的臉頰微微發熱。
她本想像平時那樣，擺出那種又酷又炫，雲淡風輕的模樣，最好再瀟灑地甩一下頭髮來增加點氣場，結果心緒一亂，腳下沒注意，一腳踩上了個硬邦邦的東西。
“哐當！”
那是一個鏽跡斑斑的金屬油漆罐，空的。
蘇雯腳下一滑，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驚呼一聲就朝側邊摔倒。
江鋒反應極快，跨前一步，手臂一伸，攬住了蘇雯的腰，穩穩地將她扶住。
蘇雯僵在江鋒懷裡，面罩後的臉瞬間通紅，一瞬間，幾乎想要用靈能把自己傳送到腳下的地板裡面去，好降溫個幾度。
不過隨即，她便手忙腳亂地從江鋒臂彎裡掙脫出來，迅速轉身，對旁邊的牆壁產生了無限大的興趣，脊背筆直，頭盔湊在牆上研磨。
超認真的，細菌都要給碾死了。
江鋒看著她那副模樣，只能無奈地搖頭失笑，心裡再次確認。
自己總能倖存，果然是有原因的。
兩人沉默了片刻，蘇雯研究完了這面牆，又疾步走向大堂深處，那裡有一個類似控制檯的凸起結構。就在她靠近到大約兩個身位之時
“嗡……”
那渾然一體的控制檯表面，突然就像水波般盪漾起來。
幾個不斷變幻的澤洛符號浮現在光暈之中。
同時，大堂另一側，升降梯也悄無聲息地開啟門戶。
蘇雯停下腳步，看向控制檯，又看向突然開啟的升降梯。她閉上眼，周身縈繞起極其淡薄的紫色靈光，細細感知。
幾秒鐘後，她睜開眼：“它在回應我。不，是這裡的整個靈能網路，都在迎合我。”
她指向那個控制檯：“那裡，我感覺到了問候，還有指引。”
她又指向升降梯：“那裡是通道，可以前往上層或者下層區域。”
她集中精神，從瀰漫在空氣中，與虛境高度重疊的靈能漣漪裡捕捉更清晰的資訊。
“我能感覺到一個核心。”蘇雯轉向江鋒，眼中紫光閃爍：“只要前往中層，那裡有一個主控核心。到那裡，就能獲得授權，從而完全支配這座塔。”
她毫不費力地解讀著：“這座塔的主要功能是觀測，從而獲得極為清晰的預知。還有遮蔽和干擾，阻斷其他存在對特定目標的預知。”
她越想越是激動：“統帥。如果我們控制了這座塔，那就意味著，我們擁有了戰略級的預言與反預言能力。”
“小到對付風暴王朝那些依賴靈能占卜和死亡預感的星際海盜，大到對抗隆克裁決國那樣的靈能種族。”
“只要我們比他們更擅長預言和反預言，我們就能把他們最強大的情報獲取工具變成廢鐵，甚至誘導他們做出錯誤判斷。”
“這能徹底廢掉他們先發制人，或者後發反抗的能力。”
江鋒聽著，眉頭卻微微皺起。
這套說辭，他總覺得在甚麼地方聽到過類似的東西。一種微妙的感覺縈繞心頭。但他一時想不起具體細節，只能暫時將其歸咎自己快要老年痴呆了。
他的目光落在敞開的升降梯上。門內燈光溫暖，彷彿在無聲的邀請。
來吧，接受這份饋贈，獲得力量。
然而，一路走來的種種，讓他不太確定了。
進來之前，蘇雯就曾說過，她感覺自己看到了一個魚餌，誘惑著她，看不到魚鉤，也看不到釣線。而理查德和阿米莉婭的遭遇，無疑更加印證此事。
江鋒的腦海警鐘長鳴，天下不會有免費午餐。這是一個連環局，計中計。
不能再被牽著鼻子走了。
“停下，蘇雯。”
蘇雯一怔，眼中紫光稍褪：“怎麼了？”
“我們不能按它給的指引走。”江鋒走到控制檯前，那上面的紫色光暈因為他的靠近，不斷波動著：“誰知道那個主控核心是不是一個陷阱？”
“一個精緻的牢籠？一個觸發收割程式的開關？”
他伸出手，手指虛按在控制檯上方，淡淡下令：“哈爾西，評估一下直接同化這座塔的可行性。從塔基開始，物理層面，全面覆蓋。”
短暫的沉默。江鋒皺起眉頭，哈爾西的響應速度不該這麼慢。
而且他感覺到腦袋裡突然一震，察覺到一陣凝滯，毫無疑問，負荷增大了很多。
這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