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基大堂，那座亮起的控制檯一側。
江鋒等了片刻，哈爾西的聲音這才響起，還是她的調子，但江鋒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
“統帥，直接同化整個塔嗎？哇，好耶。不過嘛，咱們要來算算賬哦……”
她從江鋒肩頭重新整理出來，扳著手指頭，開始數自己的睫毛。
“這座塔的總質量大約是三點一萬億噸左右。”
“同化的話，需要諾曼底號透過微波傳輸能量支援。而最大的同化速度，目前也就是每小時六億噸頂天了。”
江鋒微微點頭，想起來，當初在魔鬼沙坑錨地，同化那艘奇恩人的驕傲，“霸主利齒級”戰略巡洋艦之時，也差不多是這個速度。
哈爾西攤手，翻了幾百個大白眼：“所以咯，光是把塔本身同化掉，就需要大約5166個小時，也就是215天多一點，超過七個月哎！”
“而且這還是理論最大值，實際還要更慢呢。”
她頓了頓，更苦口婆心地叨叨著：“還有更麻煩的呢，我剛才讓諾曼底號做了個震波探測，發現這座塔的地基好深好深。”
“它的基座扎進下方二十公里厚的人造金屬複合巖裡，岩層下面又是二十公里厚的熱冰。關鍵是，岩層和熱冰之間，有無數熱機結構。”
“這表明，整座塔是利用冰巨星內部熱對流，透過熱冰和塔身的溫差來獲取基本能量的。”
“換言之，要完全控制它，還得把那些人造岩層結構和熱機網路也同化掉。”
“這麼一來，沒個一年半載，恐怕是搞不定啦！”
江鋒聽著，眉頭越皺越緊。他本能地覺得哪裡不對。
哈爾西的計算邏輯看似嚴密，資料也似乎沒錯，但……
“那飛昇中心402呢？”江鋒突然問。
“同化它的時候，速度可快得多。幾乎是轉眼間就完成了核心區域的掌控。”
“啊，那個不一樣嘛！”哈爾西的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飛昇中心402內部有‘原型機402’啊。那東西引發了區域性可控的時間膨脹，導致同化其核心質量的過程在咱們‘外部觀察者’看來極快。”
“實際上，內部消耗的時間和能量並不少一點。我們現在又沒有‘原型機402’，也沒有超大型的外部能源支援。”
“最好的辦法，其實就是優先同化塔基下方那些熱機，補充咱們能源不足的窘境，或許能加快一點同化速度，但也快不了太多……”
不對。
江鋒眯起眼睛，仔細觀察著哈爾西。
她的小臉蛋子看似正常，但一種極其微妙的表演感縈繞不散。
她芝麻小的大眼睛眨呀眨的，根本就是一場“你猜我猜不猜”的遊戲。
‘她在演。’
江鋒心裡瞬間明白。
哈爾西不會，也不能對他撒謊。但她可以選擇性彙報，可以誇張，可以用看似合理的推演掩蓋真正的意圖。尤其是在她判斷有“監聽者”存在的時候。
有甚麼東西在看著他們。
所以，超級哈爾西，變成了一個小童星！
他還記得凱莉說的，虛境刺針裡，都有所謂的“人造超主”。應該就是那玩意兒了。
他微微思忖，也不知道和3488所說的那些靈能主腦有沒有甚麼關係，還是說，就是個超級厲害的靈能智腦來著。
反正，就連3488都能預知，沒道理更強的東西不行。
那玩意兒包準在評估，誘導，在等待他們按照設定的路徑行動。
江鋒立刻收斂心神，不再將注意力完全放在外部對話上，而是深深沉入自己的意識內部，主動去“傾聽”哈爾西那龐大計算核心中，此刻真正奔流的思緒。
作為他的意識節點，哈爾西的所思所想，對他沒有秘密。
只是平時，那些資料太過浩瀚，主動解析的話，他的腦袋就會癟癟的了，像是曬乾的葡萄，都被榨乾掉了。
所以他通常只是去聽哈爾西的彙報。但現在，他需要知道她真正的計劃。
彷彿撥開了一層輕紗，意識深處的景象清晰起來。
那裡，哈爾西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思考著，推演著無數種可能性和應對方案。而她當前主推的真實計劃，異常清晰。
‘閃電戰。必須是一場閃電戰。同化的速度是關鍵。’
‘越快搞定這座塔的物質載體，就能越快壓制人造超主的意識，就越能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夜長夢多，多拖一秒，對方就能多準備一秒。’
‘可麻煩在於對方的多維特性。’
‘這玩意兒一半在虛境，一半在星界，對現實物質的依賴度說不準有多高。但肯定得有錨點。奈米機器的同化是物理層面的，但統帥的同化，卻是所有層面的。’
‘只要能源供應得上來，一定可以在對方充分呼叫其跨維度資源之前，將其現實錨點完全隔離，絕對可以使其虛弱。’
‘整個過程最怕的就是拖延。’
‘一旦讓他緩過勁來，利用其“預知”特性，對統帥的意識進行海量的資訊沖刷，哪怕只是未來幾百年或者幾千年的資訊……‘
‘統帥的意識會承受巨大壓力。我得同時做兩件事，保護統帥意識不被資訊汙染沖垮，以及控制奈米機器加速突破。’
‘兩邊都是高負載，太容易顧此失彼了。’
‘更糟糕的是，對方的資訊源是“宇宙未來的可能性”，只要能量跟得上，他能寫入的資料量理論上沒有上限，遠超本宇宙內，任何物理儲存介質的容量。’
‘而其能量來源，東接虛境，西接星界，南邊連著亞空間亂流，北邊錨定著現實宇宙。’
‘該死，幾乎相當於一個分散配型的“四級奇點能源”了，鬼知道他能調動多大能量？’
‘我現有的記憶庫緩衝容量，在這種級別的資訊對攻下，恐怕撐不了多久。’
‘只要記憶庫被寫爆，奈米機器就會按照底層協議，自動開啟“隱藏記憶庫”作為應急快取，那裡面藏著甚麼，為甚麼被隱藏，我都不知道。’
‘但統帥允許，我也參與其中，說明肯定有原因，而且絕對會帶來不可控的風險。’
‘嗯嗯嗯……我該怎麼辦呢？’
江鋒聽到這裡，他的意識加入了這場高速推演。
‘擔憂有道理，但過度了。’江鋒冷靜地想著：‘如果這個甚麼超主真有這麼全知，能量又是無限的，他就不會被困在這裡幾十萬年，不得脫身了。’
‘孫悟空被五指山壓著，是因為他比如來佛弱小。超主被澤洛人的塔困住，是因為他比澤洛人的文明弱小。’
‘他或許在資訊層面有獨特優勢，甚至能窺探未來，但在物理現實的層面，他的影響力必然受到這座塔，虛境，乃至冰巨星引力的嚴格限制。’
‘就像一塊容量最大，讀寫速度最快的硬碟，它也沒法自己伸手撓撓電源線，給自己重新緊固一下安裝螺絲甚麼的。’
‘晶片沒那麼容易突變到可以長出隻手來。’
‘這個限制，就是我們的機會。關鍵不是和他在他擅長的領域硬拼，而是從物理上加速同化他的現實載體。’
江鋒越是思索，他的思路就越來越清晰。
哈爾西的超算神機，在這一刻，跨過了皮秒思維，邁入了飛秒的領域。
更多更多次的模擬，在江鋒思維產生的微弱資料量中，倍乘而又倍乘。
一個大膽的計劃輪廓迅速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