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的一聲，金鐵交鳴。鐵包金使勁搖著尾巴，卻還知道挪開一點，免得把茶几給打碎了。
林小雨跟在後面，看著丈夫和機器狗久別重逢的鬧騰場面，溫柔一笑。
她的目光隨後掃過開放式廚房，看到那兩具正在忙碌的兒童機甲時，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無奈，但想想自己的爹媽，她也只能長嘆一聲。
江鋒安撫好興奮的鐵包金，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門口的林小雨。
四目相對，無需多言。他伸出雙臂，將妻子穩穩地擁入懷中。
林小雨也立刻回抱住他，將臉埋在他肩頭，深深地，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的氣息。
這讓她閉上眼睛，全身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彷彿找到了支點，徹底放鬆下來，整個人都輕了三分。
這一刻，沒有右威衛統帥，沒有鋒雨科技的實控人。
他們只是江鋒和林小雨，一對在動盪星河中彼此思念，彼此依靠的普通夫妻。
和所有人一樣平凡。
“想你了。”
江鋒在她耳邊低聲說。
“嗯。”
林小雨輕輕應了一聲，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晚餐時分，巨大的餐桌旁終於聚集起一家人。
江鋒和林小雨並排而坐，看著眼前奇奇怪怪的場面。
兩個身高還夠不著餐桌的小小身影坐在特製的高腳椅上，面前是專門配合的兒童餐具。
他們旁邊還蹲坐著眼巴巴的鐵包金，以及安靜侍立在一旁的小美。
飯菜的香氣飄入鼻尖，江鋒一時間淚目，他想起了在艦橋之上，打牌輸掉的日子。
蘇雯讓食物機隨機生成的“美味佳餚”，簡直令他三生難忘。
‘這才是過日子啊。’江鋒喜滋滋想著。
餐桌上，小江建國興致勃勃地說起他白天的奇遇。
殖民地警報解除之後，他遇到了隔壁棟樓的一個小男孩，是個“真正的小男孩”。
兩人玩成了好朋友，一起在社群的小沙坑裡挖陷阱，捉小蟲，一起跑去池塘用樹棍釣魚，還釣上了兩三條巴掌長的鯛魚。
“我們拉鉤了！”小江建國表情嚴肅：“我和他，六十年後，還要在這裡見面。就用現在這個樣子，還要一起玩沙坑，捉蟲，釣魚。他說他爸爸也同意了！”
江鋒聽著，忍不住笑了。
童年，一去不復返的時光。
無論身體逆生長到多麼稚嫩，無論激素如何模擬童年的狀態，無論多麼努力地去重溫，那些真正屬於特定時代，特定心境，帶著無知無畏和無限可能的“童年”，終究是回不去的。
他深知這一點。
這份認知，某種程度上，正是透過他將自己龐大的記憶，情感，乃至部分人格託付給哈爾西，以超然的視角，反觀自身生命歷程而獲得的透徹。
他看到了生命階段的不可逆性，體驗的獨一無二。
但普通人，即使是經歷了逆生長的父母，他們或許在理智上明白，但在情感上，依舊會去追尋，去嘗試填補那份遺憾。
就像追逐天邊的彩虹，明知觸碰不到，但那份追逐本身，早已經成為了意義所在。
想到這裡，江鋒又自嘲地笑了笑。
他自己，不也一樣嗎？
追逐著那個看似近在咫尺的完美未來，但永遠差了一步。
那一步，或許是他窮盡一生，也無法真正跨越的。
但他依然在追。
林小雨靜靜地聽著飯桌上的對話，目光大多數時候，卻只落在江鋒的側臉上。
她眼神溫柔，深處卻翻湧著許多話語，許多見聞，許多隻有他們兩人在私密獨處時，她才想細細訴說的思緒。
這次分離的時間太長了，她藉著冬日商會那龐大而古老的貿易網路，見聞了太多。
她見了幾個拉瑟坦人，那些早已將意識上傳至分散式虛擬宇宙，以數字幽靈形態存在的古老個體。他們隨便一筆能源訂單，就是以星球為單位的區劃建設。
他們談論起生命，視角已然超脫了物質軀體的束縛，充滿了對資訊本質，意識連續性和存在形式的玄妙思想，讓她對“活著”的定義大開眼界。
但這還不是全部。
她還見過了壽命更加悠長的齊裡克人，奧比斯人。
甚至機緣巧合，在一次高階技術交流會上，見到了一位據稱機體存在超過四萬年，意識起源更加久遠的“遠古合成人”。
那位合成人甚至依稀記得上一個銀河系霸主的恐怖身影。
那些被稱為“昆丹”的，如今已退縮化作墮落帝國的統治種族是如何支配一切的。
令林小雨印象深刻的是，這些擁有近乎無限時間的生命，他們的存在並未因歲月流逝而褪色，變得麻木或陷入虛無。
相反，他們的意識似乎愈發成熟，充滿了野蠻生長的生命力。
斗轉星移，文明興衰，對他們而言不過是漫長樂章中的幾個音符，甚至不值得專門費心記錄。但他們依舊鮮活地生活著。
享受每一個日出日落，對新的知識，新的體驗，新的朋友，依然抱有孩童般的好奇與熱情。
其中，布庫拉引薦的一位齊裡克大商人，來自“金翅商會”的高階主管戴拉恩，給林小雨留下了特別生動的印象。
她還記得，那是一位羽翼華麗，鳥喙鑲嵌著大量珠寶，還刻意用奈米級金線定做了羽毛護套的大鳥，這位紳士，超級驕傲地向林小雨吹噓他的豐功偉績。
他與數不清的伴侶共同孵化過的蛋，累計已經超過了三十萬顆！
林小雨當時默默心算了一下。
齊裡克人一年通常只有兩次繁殖季，每次只會和一位伴侶相處，這位伴侶最多產七顆蛋。
要達到三十萬顆的規模，就算戴拉恩先生“勤奮不輟”，且總能在繁殖季找到高產的伴侶。
那也意味著他至少已經活了兩萬四千年以上。
戴拉恩還跟林小雨抱怨，現在他都不敢隨便回自己的家鄉星球了。因為和他有著或近或遠血緣關係的後代，數量可能已經超過五百億。
用他的話說：“只要在我老家附近的幾個星系，連泡妞……哦，連追求心儀的異性都不自由。”
“路上隨便看到一隻羽毛鮮亮，體態健美，鳥喙形狀姣好的，湊近一看，嘿，大機率是我不知道哪一代的孫女或者更遠的親戚！”
他說這話時，鳥眼裡滿是無奈，但不斷抖動的華麗尾羽，卻出賣了他的得意。
林小雨現在想起來，還是無法想象那是甚麼景象。
一個由自己血脈繁衍而成的，遍佈數個星系的龐大家族網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