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記得,戴拉恩信誓旦旦地告訴她。
雖然他年輕時候,覺得照顧雛鳥麻煩透頂,只想著冒險和交易,可越是活得久,經歷得多,反而越是從中品味出無與倫比的快樂。
“看著他們在淺淺的河水裡,顫巍巍地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
“看著他們第一次從太空電梯的觀景臺上鼓起勇氣跳下,展開還不太有力的翅膀,在高層大氣裡憋著一口氣滑翔。”
“看著他們從剛破殼時絨毛稀疏,眼睛都睜不太開的小不點,慢慢長出顏色各異的漂亮羽毛,眼睫毛也變得卷卷的……”
“那種感覺,林女士,是任何一單利潤驚人的跨星系貿易,任何一次驚險刺激的探險,都無法比擬的滿足。”戴拉恩當時說得非常認真,他旁邊的布庫拉也連連點頭,深有同感。
兩隻外星大鳥還拍著胸脯,羽毛亂顫地對林小雨說,以她的智慧和能力,更應該儘早體驗“撫育新生命”的感覺。
別等到一百五十年後,甚至像他們一樣,等到一千五百年後,回頭望去,才驀然發覺自己好像錯過了生命中最厚重,最奇妙的一段旅程。
“畢竟。”戴拉恩晃著腦袋說:“商業利益是無限的,工作也早已成了我們這種人的習慣和本能,一件事情,做了幾千上萬年,怎麼也駕輕就熟了。”
“但有些體驗,是有時間視窗的,越早開啟,你能品味和積累的利息就越多。”
“簡單的複利道理,林女士您一定清楚的。”
林小雨記得,自己當時只是禮貌地笑著,沒有接話。但那些話語,那些來自長壽種族,跨越了漫長時光的感悟,卻像種子一樣,悄悄落進了她的心田。
此刻,坐在熟悉的家中,看著身邊歷經風霜卻仍然帥氣逼人的丈夫,聽著“返老還童”的公婆講述著孩童的趣事,感受著這劫後餘生的平靜與溫暖……
那顆種子,彷彿被溫暖的溼紙巾包裹,開始悄然萌發。
她看著江鋒說話時微微滾動的喉結,看他看著自己夾菜時專注的眼神,看著他眼底深處那抹始終未曾消散的,對家人的溫柔。
一個堅定的念頭,如同破曉的晨光,豁然照亮了她的整個心湖。
這個念頭如此之好,如此自然,讓她胸口微微發熱,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連握著筷子的手都輕輕顫動了一下,筷子頭差點戳進鼻子。
江鋒剛好在這時轉過頭,想跟她說句話。
四目驟然相對。
他們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熟悉的東西。
一時間,兩人心照不宣,眼底裡躍躍欲試。
兩人同時眨了眨眼睛。
不約而同地,加快了往嘴裡送飯的速度。
光速。
…………
頭陷在枕頭裡,觸感不軟不硬,恰到好處。
這是一種久違的安穩。
江鋒睜著眼,望著天花板,柔和的檯燈光芒照亮四周,他的思緒卻自然而然動了起來。
浴室門滑開的輕響,打斷了他腦海中那些關於艦隊部署,資源調配,未來戰略的思考。
蒸騰的水汽裹挾著沐浴露的香氣,率先漫出門口。
隨後,一個裹著白色浴巾的身影赤足走出。
溼漉漉的黑髮披散在肩頭,髮梢邊角的凝聚水珠,順著白皙的脖頸滑落,沒入浴巾邊緣。
那雙筆直修長的腿,在氤氳水汽中,每一步都慵懶輕巧。
是林小雨。
江鋒側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這一刻,艦橋,星空,炮火,數字和複雜的考量,全都潮水般退去。
那些在黑暗深空中沉默航行的歲月,彷彿忽然被這道真實的身影賦予了更清晰的意義。
人類,家,未來。此刻連點成線,化作一個值得他拼盡一切去搏殺的理由。
林小雨走到床頭櫃邊,接了杯涼水,仰頭喝了幾口。然後轉身坐進了床頭櫃旁邊,一張藤吊椅裡。吊椅輕輕晃動,吱呀輕響。
她歪著頭,用毛巾擦拭著頭髮,目光也落在江鋒臉上。
“接下來,你怎麼打算?”她問。
江鋒知道她想要問的是甚麼。現在,右威衛艦隊已經實質性地控制了半人馬座阿爾法。
羅伯特總督及其黨羽正在爛賬發酵而成的糞坑裡狗刨,新的權力架構,被哈爾西安排得清清楚楚,如同一臺修繕好的引擎,轟然轉動,開始重塑這個恆星系統的一切規則。
“新希望不會被入侵了,從此之後,這裡便是右威衛的地盤。”江鋒道。
“這意味著甚麼呢?”林小雨用毛巾一角擦了擦眼睫毛上的水漬,臉上並無擔憂。
“你打算正式走上前臺,和地球聯合國徹底撕破臉了?”
她需要知道丈夫最核心的決策,這直接關係到鋒雨科技未來的方向。
到底是繼續在夾縫中游走,利用貿易網路積蓄力量,還是更直接地站隊,將資源與右威衛的軍事行動更深地繫結。
江鋒撐著坐起身,背靠床頭,拉過一個枕頭墊在腰後,微微點頭。
“這次哈茲布贊人膽敢這麼大張旗鼓地入侵半人馬座阿爾法,絕不是甚麼意外,或者是海盜過來打秋風。”
“這是一次精心策劃的打擊,對於新希望的佈防,要害,甚至是天文尺度的引力視窗都掌握得一清二楚,必然是準備良久,絕非倉促。”
江鋒輕輕一擺手:“這說明,那些外星種族,已經不再把地聯放在眼裡了。”
“地聯那套親外跪舔,毫無底線的遮羞布,徹底糊弄不下去了。它們聞到了血腥味,看到了虛弱,所以肆無忌憚地撲上來,打算分食地聯。”
“這並不令人意外,地聯最大的資源,不是其疆域多麼富饒,而是那麼多的殖民星球,那麼多的人口,那麼多現成的基建設施。”
“剛好適合被巧取豪奪,鳩佔鵲巢。”
他攤開手一笑:“而地聯自己呢?沒法做出反應,隨著他們拱手把宜居星球的開發權送給蓋伊婭人,地聯的所有過去榮光,都已經被踩在墳頭,誰都能過來送一鏟子土。”
“天時,地利,現在都在我們這邊。”江鋒更加篤定:“隨著哈爾西不斷精進科技,還有我們自己的積累,右威衛艦隊的實力在飛速膨脹。”
“就看當前好了。任何外星種族派過來的艦隊,最多和我們打個五五開,想像以前那樣,仗著船堅炮利,對我們進行一邊倒的碾壓,已經不可能了。”
“皇家集團,星星之火……所有真正穩住局勢,拯救人命的組織,也都在咱們麾下。”
“這下子,‘人和’也齊活了。”
他伸出手,在空中虛虛一握:“所以,從此刻起,從半人馬座阿爾法開始。”
“地聯說了不算的空間,我們說了算。他們不敢守,守不住的人類疆域,我們守。他們不敢爭,爭不到的人類未來,我們爭。”
“這可不是甚麼撕破臉,充其量,是應有之義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