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戶座-66恆星系統。
白矮星高懸，像是一隻藍色的獨眼，泛著白色的光。
距離白矮星三千萬公里，引力井深處。
金色穹頂自動艦隊的旗艦“人類發光號”，此刻正經歷著徹頭徹尾的蛻變。
江鋒坐在艦橋中央那張新鑄就的艦長椅上，椅子和他的身體完美貼合，沒有一點多餘。
他靜靜地注視著四周。金色正在消退，被更具活力的銀色取代。
牆壁，控制檯，甲板……
所有的一切都在從原子層面被重構，被同化。奈米機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將異族的造物重塑成符合人類審美的形態。
江鋒耳邊聽到沙沙的聲音。閉上眼，像是夜風吹過樹梢。像是晚潮撫過沙灘。那種堅定，有一股大自然般的從容。
‘結束了，也開始了。’他心中默唸。
齊諾爾人的研究落下了帷幕，而人類的崛起，才露出小荷一角。
他攤開手掌，頓時一怔。
拇指大小的哈爾西就在他的掌心。這傢伙此刻像只貪睡的貓，蜷縮成一團，白色的小裙子泛著五彩的柔光。
她小小的鼻尖聳動著，每一次呼吸，都吐出一個比她自己腦袋還大上幾圈的透明泡泡，泡泡慢悠悠地撐開，然後又快速縮回她的鼻尖。
‘這個愛玩鬼。’江鋒眼角微微抽動。有些無奈地對著手心吹了口氣。
氣流拂過，哈爾西像被撓了癢癢，不情不願地伸了個懶腰，小胳膊小腿盡力伸展，還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幅度堪比老虎，甚至都能從嘴巴看到她粉紅色的喉嚨。
她揉了揉眼睛，晃了晃腦袋，猛地跳起身，站在江鋒的掌心，雙手叉腰，小嘴撅得老高，一副“我很嚴肅”的樣子。
只是配合她那迷你的尺寸，實在沒甚麼說服力。
“哈爾西，都弄完沒？”
“嗯。同化已經完成。我剛剛整理一下了需要迭代的資料，安排了一些待辦事項。”
“那好。說說吧。”
“是，統帥。”哈爾西拿出一個小賬本，指尖往舌頭上戳了戳，搓著書頁翻開。
“結論很簡單。收穫巨大，遠超預期。”
她小手一揮，一頁賬簿飛了起來，化作光幕在江鋒面前展開。
“最大的收益點，在於能源與推進系統。我們完整獲取了‘反物質反應堆’，‘高能光子推進器’，以及最重要的‘希格斯抑制場發生器’的全部成熟技術方案。”
江鋒頓時露出期待之色。他眼饞這個好久好久了。
“等等，希格斯抑制場發生器？那是甚麼？”
江鋒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這可不是他期待的東西。
“您聽我慢慢解釋嘛。”哈爾西嘿嘿一笑。
光幕上，一個結構精妙的反應堆模型開始旋轉，拆分成解剖圖。
“這艘星艦，採用了反質子與重氫的湮滅路徑。並且解決了湮滅反應的關鍵瓶頸。”
“您看，正反物質湮滅，會釋放的極高能量。這些能量，大多以高能伽馬光子的方式向所有方向同步輻射。”
“這種強烈的能量事件，會迅速蒸發反應堆內壁，造成損毀。”
哈爾西簡潔道：“他們的解決方案很巧妙。就是在內壁附加超強磁場。”
“磁場約束了一層僅毫米厚度的超密度等離子體。利用這層等離子體的密度，吸收幾乎所有高能光子的動量，就能夠防止內壁受損。”
“同時，高能光子加熱等離子體，使得等離子體運動速度加快，並可透過多重的級聯過程將其轉化為所有型別的能源。直接匯入能量分配網路，效率極高。”
模型變化，展示出推進器的部分。
“不僅如此，等離子體中最熾熱的部分，也就是運動速度最快的這部分，會被電磁場進行篩分，匯入一個極真空加速器腔。”
模擬動畫裡，一道亮線在加速腔中疾馳。
“它們會被加速至0.1倍光速，然後精準撞擊懸浮在推進器內的反質子團。這種強制碰撞使得湮滅反應的速率和完全性達到平衡，幾乎沒有反物質會被浪費。”
光幕上，一點光芒炸開，化作光芒的洪流，自推進器中噴射而出。
“但即便如此，想要推動這麼大的質量，光靠光子火箭可不行。”
“這就是希格斯抑制場的用處了。簡單來說，它能引發區域性的時空破缺，從而操控區域性的量子真空結構，削弱物質與希格斯場的耦合強度。”
“這會生成一個低慣性區域，顯著降低區域內的物質慣性質量。”
“哈爾西！”江鋒瞪大眼睛，跟個熊一樣。
“咳咳咳。”哈爾西像是個老學究般咳嗽，揹著手，弓著腰，苦哈哈道：“哎，簡單來說，嗯，大概相當於一個人原本在糖漿裡游泳。”
“這裡的糖漿，說的就是希格斯場，這個人感覺身體很重，動起來費勁。”
“而發生器忽然開啟了，就像是有人往他周圍灌水。兌了水的糖漿就稀薄了，這個人一下子就發現身體變輕了，輕輕一遊就飛了出去。”
“其實這個人的胖瘦沒變，只是與介質的相互作用被削弱了。”
“噢。嗯。好。當然。我肯定明白了！”
江鋒眨著眼睛，一點也不迷茫，清澈得眼神，就像是高原上的湖泊，倒映著白白的雲朵。
哈爾西翻了個白眼，乾脆猛地一揮手，報出一個讓江鋒呼吸停滯的數字。
“綜合計算，以本艦一千五百億噸的基準質量，僅依靠其自身攜帶的五百萬噸反質子燃料，即可支援超過十年的全力作戰續航。”
“如果進入節能模式，關閉大量系統，包括武器，並降低護盾強度，且僅使用5G加速度進行航行……”哈爾西咧嘴一笑：“它的理論最大續航力，可達一百零六年。”
“多？多少？”
“一百零六年，統帥。”
江鋒頓時感覺喉嚨發緊，啞口無言。
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湧上心頭，像是揹著跑步機跑馬拉松的跑者，終於卸下了肩頭重擔，竟化作些許鼻酸。
‘一百零六年……’他心裡唸叨著，幾乎要哭出來了。
‘該死的，誰能想到，我江鋒，居然有一天能擺脫這狗屎的續航焦慮！’
一想到過去那些時刻算計，提心吊膽的日子。江鋒就覺著獲得了真正的解放。
哈爾西捂嘴直樂，眼睛彎成了月牙：“統帥，好訊息可不只這一點。”
她切換光幕內容，展示出一個複雜的力場陣列模型：“本艦的引力調節系統，比我之前獨立迭代構思的版本還要先進。這些齊諾爾人，幾乎把引力場技術玩出花來了。”
“哦？有甚麼說法？”
“它能動態適配超光速引擎對區域性引力環境的要求。”哈爾西解釋道。
“換言之，我們以後可以在更靠近恆星的地方，直接進入超光速航道，規避了以往需要長距離航行，才能脫離引力井的繁瑣過程，靈活性大增。”
江鋒一拍手：“這個好。”
“不僅如此。引力場在護盾系統上的應用，比我之前想的還複雜一些。它能生成多個不同的引力梯度，從而能夠適應負載，循序漸進的偏轉襲擊。比我的版本更節省能源。”
“最後則是聚焦。”
“聚焦鐳射這件事情吧。鐳射和推進器都能用上。”
“畢竟伽馬射線無法被任何原子構成的物質反射，但卻可以被引力彎曲。他們透過生成無數微觀的引力透鏡，實現了對伽馬射線的半精確聚焦。”
“雖然仍然不能反射伽馬射線，但卻已經足以實現相當先進的操控。”
模擬動畫再次變化，展示推進器噴口處引力透鏡的工作狀態。
“用於推進系統時，也能進一步提升效率，降低推力浪費的情況。”
“當然，慣性阻尼的效果也因更精準的引力場控制而得到最佳化。”哈爾西總結了一下。然後甩出了王炸：“但所有這些，都比不上它內部搭載的那臺原型機。”
“靈能躍遷引擎。”
“不是，你是說，躍遷引擎處於可用狀態？”
“是的，無法規模化製造，但的確，本艦的躍遷引擎處於可用狀態。”
“它不僅能實現自身在限定範圍內的精準躍遷。還能用於投射武器，例如反物質空雷。就像是我們之前遇到過的那樣。”
“不過，投射物質的質量必須小，精度也會很低，因為空雷本身不具備躍遷引擎，只能進行大致方向的盲投。”
“怎麼用？之前不是說要消耗靈能者嗎？”江鋒狐疑地追問。隨意的躍遷，這意味著絕對的戰術主動權。但有些代價太過高昂，高昂到連戰術主動權都要靠邊站。
“的確需要消耗靈能者。”哈爾西微微嘆了口氣：“因為每一次躍遷，全程都需要靈能者使用生命能量形成防護場，確保導航精度和過程安全。”
“根據日誌記錄，最短距離的躍遷，也至少需要消耗三名人類靈能者。”
“而且冷卻時間達到了三十天。”
江鋒瞬間冷靜下來，皺著眉搖了搖頭：“那這就用不上了……”
“是的，統帥。除非您去綁架人類靈能者，否則，這東西用不上。”
“對了。哈爾西。如果人類靈能者不行，那外星種族的靈能者行不行？那些外星雜種，整天除了吃人，喝人，用人之外甚麼都不會。”
“要我說，乾脆咱們給他們找點價值。也發光發熱一下。”
哈爾西苦笑一聲：“統帥。從理論上來說倒是可以。但那樣一來，躍遷精度沒有消耗人類靈能者來得高啊。導航誤差不是米級，而是天文單位級。”
“誤差這麼大的導航，要是一頭栽進恆星裡，黑洞裡，那豈不是還不如不用？”
江鋒一想，頓時不寒而慄。急忙擺擺手：“這件事就此擱置。相關技術封存，只做基礎理論研究。等以後……有機會弄上一批外星雜種，再考慮怎麼研究一下。”
“明白。”哈爾西記錄下指令，繼續彙報：“此外，這艘船大部分割槽域並非軍事用途，而是科研和測試平臺。”
“我們從中獲取了海量超級材料，特殊塗層的原子結構配方，已全部錄入知識庫，將極大增強我們的製造能力。”
她頓了頓，又興奮起來：“另外，粉紅小豬系列也得到了升級。”
一個新的模型出現，那是一個微小的機械結構，看上去像是一粒米。
“新版的粉紅小豬，體積縮小，和米粒一樣大，質量更輕，可以飛行。”
“改進的重點，是控制宿主的方式。”哈爾西把模型放大，顯示出其內部無比纖細的神經光纖：“新一批粉紅小豬不再需要附著於宿主的杏仁核。”
“而是可以附著在身體任何部位，透過直徑僅十奈米的神經光纖，直接連線至任意神經細胞的微管結構，實現對所有神經訊號的全方位劫持。”
“控制程度更深，隱蔽性遠超以往。”
江鋒眼中閃過一道精光，大喜過望。粉紅小豬對他而言，從來不是嗜血的武器，而是一種很有效的工具，專門設計來應對複雜局面。
無論是未來可能需要俘虜外星人的時候，還是需要篩查大批人類難民，找到那些利用基因裁剪變成人類的異族滲透者，粉紅小豬都是關鍵中的關鍵。
沒了它，很多關乎生存與安全的工作要麼無法展開，要麼太過雞飛狗跳，效率低下。
“好。這個好。還有其他好訊息嗎？”他壓下興奮，追問道。
哈爾西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當然。目前已經解救了四百二十九名靈能者，此前他們僅剩頭顱和大腦，被浸泡在腦脊液罐中。”
“奈米同化為他們重構了身體。他們的生命和忠誠，都在您的一念之間。”
“我認為他們的存在，無疑將為我們增添更多層次的力量。”
江鋒緩緩點頭，靈能者的價值毋庸置疑，但究竟要怎麼用，他一時間也沒個頭緒。
“這樣，讓蘇雯負責帶領和整合他們。”
他補充了一句：“這能讓她忙起來。希望多承擔些責任，能讓她少去想她姐姐為了保全她而做出的犧牲，還有……她姐姐如今的下落。”
“遵命。我會妥善安排。”哈爾西應答。
她歪了歪頭，提出了另一個問題：“統帥，超級大紅帽號當前已經與這艘船深度融合，是否需要通知小灰進行分離，恢復獨立的艦體？”
“不。”江鋒一點也不猶豫：“不必分離。從今以後，這裡就是新的旗艦。”
“告訴小灰，這艘船徹底歸她了，你們倆商量著來，可以盡情進行測試和修改，我需要儘快發揮出它的全部潛力。”
他的話音未落，頭頂上方突然灑下一片銀色的沙瀑。
奈米機器如同流水般匯聚，瞬間凝成一個高挑少女的形態，直接砸落在江鋒懷裡。
“哎喲！”江鋒猝不及防，被撞得悶哼一聲，差點背過氣去。
懷裡的少女卻嘻嘻哈哈，雙臂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整個人夯在他身上。
“統帥統帥！這船太好了。比大紅帽號好一百倍都不止。”
“咱們給它改個名字吧？還叫超級大紅帽號感覺好土，一點都配不上現在的威風。”
小灰眼睛閃來閃去，應該是已經想好了一百多萬個名字。但她嘴唇動了動，還是一個都沒說出來，直勾勾看著江鋒，等著他說。
江鋒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扯了扯她的臉頰。
略微思考，一個名字便浮上心頭。
這艘船，原本被齊諾爾人命名為“人類發光號”，何等諷刺。彷彿人類只配為了他們的未來而發光，替他們的文明照亮前路。
現在，它易主了，意義也該徹底改變。
“一個字。”江鋒開口：“咱們就改一個字。”
“哦？”小灰疑惑：“哪個字？”
“從今天起，它就叫‘人類榮光號’。”
“人類榮光……”小灰低聲重複了一遍，眼睛瞬間亮起來。
“這個名字好。我喜歡！”她歡呼一聲，整個人再次爆散成漫天銀沙，空氣中只留下她歡快的聲音在迴盪：“我去改標識啦。”
“還有那些沒用的科研艙段，我要全都拆了，把咱們超級厲害的三主炮系統放大了搬上來。”
江鋒忍不住哈哈一笑。隨她去吧。
笑過之後，他的表情恢復嚴肅：“哈爾西，給我接通梅琳娜。”
“正在建立連線……連線穩定。”
一道光幕在江鋒面前亮起，顯示出梅琳娜的身影。
她站在奎德號的艦橋上，神色焦急，難以掩飾，正在和一旁的大副柯本商量著甚麼。
她按照江鋒之前的命令，率領艦隊隱藏在米迪蘭特行星的背陽面軌道上待命。此刻，看見江鋒安然無恙地坐在艦長椅上，她緊繃的臉頰忽然就鬆弛下來，長長舒了一口氣。
“江鋒統帥，您沒事就好。”她如釋重負地說著。
“所有威脅均已清除，梅琳娜。”江鋒直接告知她勝利的結果：“你現在可以指揮紅平方艦隊，前出至米迪蘭特同步軌道，執行全面封鎖。”
“同時，密切監視行星地表，地表設施裡還有人，要防備他們逃跑。”
“我知道了。這就去做。”梅琳娜挺直腰板，領命道。
“接下來。”江鋒繼續道：“我打算去接應薛帕德。你通知一下阿什利，我會協助他們修復安德森上將號，讓她別擔心，安心完成封鎖。”
“需要我們派艦隊協助嗎？”
“不必，我自有辦法。”江鋒微微一笑：“你們就確保米迪蘭特在我們的掌控之中。別讓咱們下金蛋的母雞給脫手飛了。”
梅琳娜不由莞爾：“您放心吧。到現在為止，我反正沒看到米迪蘭特長出翅膀來……”
江鋒頓時笑了起來。而梅琳娜一旁的柯本，則翻了個白眼。他看著梅琳娜長大，還從沒聽她說過這種冷笑話呢。
通訊切斷。江鋒從艦長椅上站起身，目光掃過煥然一新的艦橋。
窗外的群星，浩瀚無垠。而他，正在一點點獲得征服它們的力量。
新的船，新的力量，新的征程。
他抬起手，猛然下切。
“人類榮光號。”
“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