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本以為距離夠近,怎麼也會起到作用,可正好相反。
就像兩塊磁鐵,其同名磁極愈發靠近,斥力就會愈發強大,貼近了的等離子噴射,只讓顎蟻被一步激怒,生命體徵資料瞬間突破所有安全閾值,圖表線直衝天花板。
它那猙獰的巨大口器揮舞起來,速度快得在觀察囊中留下殘影。
無聲驚雷。那金屬撕裂的恐怖聲響,彷彿能穿透真空,迴盪在每一個觀看者的腦海中。
後勤船的外殼,在那對巨顎面前,宛若紙皮核桃,被輕易地撕開一道巨大裂口。
內部氣壓瞬間失衡,形成猛烈的氣旋,將艙內來不及固定的物品,以及驚恐萬分的蓋伊婭船員,一起從破口處狠狠吸出,拋入太空。
而顎蟻則毫不猶豫地將它那佈滿利齒的頭部,猛地探入後勤船撕裂的貨艙內部。
大快朵頤。
高濃度的,壓縮成標準方塊的有機營養塊,被它瘋狂地吞嚥。
效果幾乎是立竿見影,在吞噬開始後不到一分鐘,顎蟻體表那層暗沉的甲殼,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噼啪脆響,一道道裂紋出現。
舊的甲殼在內部生長壓力的作用下崩裂,一塊塊剝離!
而更令人驚愕的是,這頭顎蟻還非常節約,忙不迭地利用腹部那些多餘的附肢,靈活地抓住從自己身上崩飛出去的大塊舊甲殼碎片,送回到口器旁邊。
將其連同營養塊一起,再次嚼碎吞下!
一邊瘋狂攝入外部營養,一邊高效回收自身的生物質。
它的體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膨脹。
甲殼下新生的組織呈現出更深的色澤和更堅硬的質感。
基因控制官的臉徹底扭曲了,不知是恐懼,憤怒還是某種扭曲的興奮。
他猛地轉向紅色根毛,聲音嘶啞:“艦長!不能再等了!8823的失控和成功搶食,會像病毒一樣刺激其他顎蟻!”
“它們的自噬進度還在上升,飢餓感會成倍增加!請求立刻,全面啟動餵食程式!否則整個艦隊都可能陷入暴走!”
通訊頻道里此刻已經亂成一團,其他後勤船船長的呼喊聲雜亂地湧進來。
“這裡是滋養者-29號!後方顎蟻動作越來越劇烈!請求准許提前投餵!”
“我們需要拉開距離!太近了!它口器的揮動範圍已經覆蓋了我們!”
“艦橋!請下令!我們支撐不住了!”
紅色根毛胸前,那大頭小猴更是急得吱吱尖叫,聲音刺耳。
它順著她的手臂爬到她的手腕處,竟然張開嘴,用它那細小但鋒利的牙齒,去啃咬紅色根毛的手指,試圖喚醒主人的憐憫。
紅色根毛低頭,看了一眼焦急啃咬她手指的小猴子,又抬頭,望向觀察囊中那仍在膨脹的以及數千個代表著狂暴巨獸和後勤船的光點。
自噬進度的數字,依舊在跳動,大部分已經越過%,向著%的“完美閾值”堅定不移地邁進。
艦橋內,無數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她知道,通訊的那一頭,家的方向,國防部長和研究負責人也在凝視。
紅色根毛面色驟變,一聲厲喝,宛若雷霆,劈碎了艦橋內黏稠的恐慌。
“文明將滅,生死一線!你們卻還在這裡貪生怕死不成?”
她的聲音並不特別高亢,卻好似古老的樹木,在面對風暴時毅然決然的聳立。
那聲音穿透了溼漉漉的空氣,穿透了通訊頻道里雜亂的哀求報告,甚至暫時壓過了觀察囊中傳來的,象徵毀滅與新生的無聲喧囂。
一瞬間。
整個活體艦橋,連同那無數延伸出去的神經連結,以及所有接入頻道的後勤船隻,陷入了一片安靜。只剩下腔壁括約肌依舊規律的,溼膩的脈動聲。
每一個蓋伊婭人,無論是艦橋內的軍官,還是後勤船上緊握操縱桿,面色慘白的船員,都彷彿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沸騰的恐懼被瞬間凍結,只剩下刺骨的清醒。
紅色根毛的目光如同火炬,掃過艦橋內每一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也彷彿穿透了虛空,落在每一艘後勤船駕駛員的心頭。
“想想看!”她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們‘繃緊樹根’奉令回航。可返程漫漫,星海詭譎。”
“誰能保證,我們不會在某個跳躍點,或者某片靠近航道的星域,撞上那支覆滅了‘落葉蕭瑟’和‘華麗葉子’的右威衛艦隊?”
“哪怕只是一支小熊貓護衛艦叢集,如果遭遇了,怎麼辦?”
“靠現在這些連飢餓都控制不住的顎蟻?靠我們這艘沒有主炮的中繼船?不增強實力,到時候,我們連逃跑的資格都沒有!只會像……”
她的語氣陡然加重,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根鬚砸在地面。
“只會像我們那兩支姊妹艦隊一樣,被幹脆利落地抹去!”
“然後呢?讓留在家鄉的親人,等來的不是凱旋的榮光,而是陣亡通知書?”
“讓我們整個蓋伊婭之花,讓我們傾注了所有國運的‘新軍’,被全星海的文明嘲笑為不自量力的失敗者!”
“讓‘綠色花芽’部長在談判桌上,連最後一點挺直腰桿的籌碼都喪失殆盡?”
“你們就想要這樣的結局嗎?”
寂靜。更深沉的寂靜。但在這寂靜之下,某種東西正在燃燒。
不是恐懼,而是被羞辱,被逼至絕境後,反彈起來的決心。
垂下的頭顱重新抬起,顫抖的手指重新攥緊。
通訊頻道里,那些急促的呼吸聲,漸漸變得粗重而平穩。
觀察囊中,新的“火光”亮起。
一朵,又一朵。
自動投餵的程式還沒有執行,但更多的顎蟻,卻已經急不可耐。
通訊頻道里,卻再沒有傳來一句抱怨,一句哀求。
只有偶爾傳來的,極其簡短的確認聲。
“……滋養者-512,下線。”
“……滋養者-74,無法維持相對距離。”
“……滋養者-866,祝你們好運。”
紅色根毛胸前,那隻大頭小猴停下了啃咬她手指的動作。
它仰起頭,用它那佔據了臉龐絕大部分的圓眼睛,怔怔地看著自己的主人,又看看觀察囊中那悲壯而決絕的“餵食”景象。
大顆大顆晶瑩的淚珠,毫無徵兆地從它眼眶中滾落。
啪嗒,啪嗒,滴落在艦橋地面那溼潤的括約肌瓣膜上,留不下一絲痕跡。
就在這時……
“艦長!自噬進度峰值!”
“%……%!閾值抵達!全艦隊自動餵食指令已啟用併傳送!”
神經訊號控制員幾乎是吼叫著彙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