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長“紅色根毛”靜立在艦橋中央最為顯眼的位置。
她的前方，便是艦橋裡最重要的裝置，一個被稱為“觀察囊”的半透明生物結構。
她是一位高大的蓋伊婭人雌性，紅褐色的面板顏色深沉，紋理宛若古老的樹皮。
她的身材挺拔，頭頂有著數根柔韌的，帶著分叉的深褐色枝椏，從這些枝椏上，自然地垂落下一縷縷藤蔓，末端還開著米粒大小的黃花。
她沉默著，緊緊盯著觀察囊內部不斷流動的影象。
觀察囊並非舷窗，它是一個與“根冠號”神經脈絡深度整合的生物器官，能將外部各種感測器捕獲的資訊，直接轉化為蓋伊婭人大腦易於理解的視覺訊號。
在她的脖頸右側，穩穩地趴著一隻小生物。
那是一隻眼睛大得離譜的猴子，頭顱與身體的比例嚴重失調。毫不誇張地說，那顆毛茸茸的大腦袋，幾乎佔據了它全身體積的六七成。
與之相比，它的身子瘦小得可憐，細胳膊細腿，最粗的脖子，也就相當於三根牙籤捆在一起，勉強支撐著那個碩大的頭顱，讓人擔心它稍微一動，脖子就會不堪重負地折斷。
此刻，這大頭小猴也瞪著它那漆黑的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觀察囊，細小的爪子緊緊抓著紅色根毛脖頸處粗糙的樹皮。
一旁，負責監控艦隊神經訊號的操控員出聲彙報。
“報告艦長。所有顎蟻的基準神經訊號強度維持高位，且非常平穩。激素水平監測顯示，各類生物活性物質分泌均衡，沒有任何異常波動。”
“整體訊號峰值，與三天前我們開始執行‘萌芽’程式時相比，幾乎一模一樣。”
紅色根毛的眉頭蹙起，形成幾道更深的溝壑。
她脖頸上的小猴子，也把細小的爪子抓得更緊了些。
紅色根毛淡淡問道：“基因控制官，你確定，已經嚴格按照後方傳來的最新基因圖譜，合成了對應的突變刺激劑，並完成了對所有顎蟻的注入程式？”
站在生物膜前的基因控制官立刻轉過身，他是一個相對年輕的蓋伊婭人，面板顏色較淺，呈黃綠色，頭頂的枝椏也更纖細些。
他肯定地點頭：“確定無疑，艦長。”
“突變刺激劑是根據圖譜，在艦上的生物實驗室現場合成的，其基因鑰匙與每一頭顎蟻的原始基因鎖完全匹配。”
“注入程式也由我親自監督，在過去三天內分為十二個批次完成，濃度不同，可以確保每頭顎蟻都在同時產生延遲反應。”
“按照理論模型和之前的實驗室模擬，刺激劑注入後，顎蟻的神經中樞應該會在八十小時內產生強烈的‘營養匱乏’錯覺。”
“只要補充食物，就能觸發它們在成體階段的第三次生長髮育。”
“體型預計可以從目前的五百米增長至六百米，甲殼硬化程度提升至少百分之四十，生物磁場護盾的效率和強度也會有顯著增強。可是……”
他看向那些顯示著顎蟻平靜生命體徵的生物膜，資料曲線平穩得令人心焦。
“後勤補給船已經全部就位，攜帶了高濃度的有機質營養塊。”紅色根毛補充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飢餓，卻沒有進食慾望。這不對勁。”
就在此時，一片顯示著顎蟻叢集詳細狀態的生物膜上，一個代表著單艘顎蟻生命體徵的光點，突然輕微地跳動了一下，幅度不大，卻異常清晰。
神經訊號控制員立刻調出該個體的詳細資料：“艦長！編號7741的顎蟻，檢測到其體內脂溶性神經遞質生成量在短時間內提升了百分之三百！”
“其遍佈全身，負責基礎生理調節的分支神經節點，都活躍了起來，訊號傳遞效率同步增強了約百分之十五。”
紅色根毛立刻追問：“這是否是進食慾望的訊號？”
基因控制官卻皺緊了眉，搶先否定了這個猜測：“不，艦長，恐怕不是。分支神經節點是顎蟻與生俱來的慢速神經網路。”
“您也知道，五百米長的龐然巨物，如果僅僅依靠生物電訊號在原生神經裡傳遞，那速度簡直慢得令人髮指，這樣的生物在太空中活動起來，會比蝸牛還遲鈍。”
“所以，顎蟻真正的意識和快速反應，都是依賴於我們植入的，由人造神經光纖構成的高速神經控制器，那才是它們的大腦。”
“如果是進食慾望，訊號應該先在控制器內匯聚，然後才下達到全身。”
他盯著那異常的資料：“分支神經節點異常活躍，更像是，某種源自生物體最深層的，本能的……躁動？或者說，是控制器暫時未能完全壓制的底層生物訊號洩露？”
時間在緊張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突然。
嗡的一聲。
彷彿一股無形的浪潮掃過整個艦隊，所有監控顎蟻生命體徵的生物膜上，代表那些巨獸的資料曲線，同時出現了劇烈而同步的波動。
波峰與波谷以驚人的幅度快速交替，形成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癲狂！
“全體顎蟻生命體徵異常！訊號劇烈浮動！”神經訊號控制員的聲音陡然拔高。
紅色根毛猛地將視線聚焦回觀察囊。外界的畫面瞬間放大。
原本靜默懸浮的顎蟻叢集，此刻如同嗅到了白糖的蟻巢，徹底躁動起來！
它們頭部那巨大的猙獰口器瘋狂開合，骨板摩擦間似乎迸發出無聲的火花。
尾部用於推進的生物電漿噴射器官也間歇性地，失控地噴吐出幾股紊亂的電漿流，推得它們身軀不規則地晃動起來。
最詭異的是它們腹部，那些早已退化，只留下坑窪痕跡的腿部肢體殘留處，內部的肌肉組織正在劇烈地蠕動，彷彿有無數蛆蟲在面板下鑽行。
基因控制官的神色頓時激動起來，他大聲道。
“是時候了！這種底層神經訊號的同步爆發，說明突變刺激劑正在生效！顎蟻的生物本能被徹底啟用，它們正在尋找發育所需的營養！”
神經訊號控制員緊接著彙報：“高速神經控制器的壓制力正在急速下降，生物組織開始產生強烈的排異反應，原生神經正在試圖絞殺，吞噬我們植入的人造神經光纖。”
“艦長，一旦控制器被破壞，這些顎蟻將徹底擺脫控制，還原為只遵循生長本能的……太空猛獸！它們會攻擊視線內的一切，包括我們！”
危機迫在眉睫，紅色根毛卻反而顯得異常平靜，甚至比剛才更加鎮定。
她脖頸上的大頭小猴已經急得吱吱亂叫，順著垂落的藤蔓滑到她胸前，兩隻超大的眼睛死死瞪著觀察囊裡那些狂舞的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