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聚焦回綠色花芽的臉上。她的表情依舊平靜無波，但她髮間垂落的那幾縷開著小白花的藤蔓，卻出賣了她內心的波動。
那些柔嫩的藤蔓微微蜷縮起來，頂端的小白花緊緊閉合，她肩頭的小生物更是將腦袋埋進了翅膀裡，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沉默持續了有一段時間。
終於，綠色花芽再次開口了。
“關於顎蟻的具體戰術資料與戰場表現評估，屬於軍事機密，我無權在此詳細討論。”
“但是，基於我方情報部，透過特殊渠道獲取的最新資訊，我們必須修正之前的判斷！”
她的話語擲地有聲，一下子，全場的注意力，就從“我們的戰艦行不行”，被引導向了“我們面對的到底是甚麼”。
“現已基本確認，正在地球聯合國原有空間疆域內，形成事實割據狀態的所謂‘右威衛艦隊’，其本質，並非我們之前所評估的‘抵抗組織’或‘反叛武裝’。”
“也絕非基於地聯軍事科技發展而來的，任何形式的恐怖實體，或地方軍閥。”
眾人譁然，這不是那不是，那到底是甚麼呢？
綠色花芽這才擲地有聲，落下一枚重磅炸彈：“我們有充分理由認為，右威衛艦隊的真實身份，是一個此前從未被有效探明的，獨立的，高度發達的人類文明實體！”
會場內山呼海嘯，低低的嗡鳴越來越大，騷動都快壓抑不住了。
“其整體科技水平，尤其是軍事科技，相比目前的地聯主流科技，保守估計，領先幅度不止一個世紀！”
“甚至於齊裡克人，奧比斯人，以及人類聯邦相比，都並不遜色。”
但這還不夠。綠色花芽微微吸了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要還天地之間一個清白。
“更有確鑿的情報顯示，右威衛艦隊主力的構成與作戰模式，與人類聯邦的某些機密軍事專案，存在無法忽視的關聯特徵！”
“綜合所有線索，我們當前的核心研判認為。”
“右威衛能夠在地聯疆域內迅速崛起，並取得壓倒性軍事優勢，其背後，必然得到了人類聯邦方面，力度空前的直接支援。”
“甚至，我們幾乎可以斷定，那些效能遠超顎蟻的強大戰艦，其設計建造，極有可能源自人類聯邦的秘密船塢。”
“而操作這些戰艦所需的高素質人員，也極大機率由人類聯邦方面直接提供！”
噗……
江鋒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聽到這裡，茶水剛滑到喉嚨一半，一口氣沒順過來，猛地嗆到鼻子裡去了。劇烈的咳嗽瞬間爆發。
他彎下腰，咳得滿臉通紅，眼淚都差點飆出來。
頭頂的小湯圓被顛得晃了晃，不滿地呀了一聲，小手抓住了他的頭髮。
林小雨連忙放下自己的茶杯，輕輕拍撫他的後背，眼中也滿是又好氣又好笑的神色。
“咳咳……哈……咳咳咳……”
江鋒好不容易平復下咳嗽，用一邊笑，一邊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看著光幕裡那位面不改色，語氣篤定的蓋伊婭國防部長，只覺得荒謬如潮水般湧來。
“這種睜眼說瞎話的能力……”他喘著氣，哭笑不得地搖頭：“果然是一個優秀的部長。”
“國不國，防不防嘛，嘁，兩說。”
他的船，他一艘艘造出來的船，就憑著兩張嘴皮子上下一碰。
得，成人類聯邦免費奉送的了！
光幕中，現場氛圍已經徹底轉變。
所有先前圍繞著“顎蟻”戰艦的效能，圍繞著轉型路線是否錯誤的提問，都被這更具爆炸性，牽扯到高階文明間博弈的驚天秘聞，沖刷得七零八落。
記者們爭先恐後地試圖提問，問題全都聚焦在了“人類聯邦支援論”的證據細節上。
還有人想要知道，這是否會對星海局勢造成更深入的影響。
以及最重要的一點，蓋伊婭之花將如何應對這種“高階文明代理戰爭”。
綠色花芽站在發言臺後，依舊面色平靜。
江鋒看著這一幕，停止了咳嗽，只是臉上那抹的笑容，久久未散。
‘這一局。’他將最後一點溫涼的茶水飲盡，心中瞭然。
‘轉移焦點，禍水東引，把自己從技術失敗的責任深淵邊硬生生拽回來……雖然漏洞百出，但就眼前這輿論場的反應來看，這位綠色花芽女士，倒是勝了半子。’
光幕中的喧譁與提問並未停歇。
“部長閣下！”
“如果，我是說如果，右威衛艦隊確係人類聯邦深度支援的代理力量。”
“那麼這是否意味著，發生在太陽系及其他地聯疆域的戰鬥，本質上已演變為人類文明內部不同派系之間的衝突？”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蓋伊婭之花作為第三方，繼續將寶貴的艦隊投入這場‘人類內戰’，甚至為此承受了兩支艦隊的慘痛損失，其戰略意義何在？”
“我們是否應該考慮，立即撤回包括‘繃緊樹根’在內的所有剩餘軍事力量，讓人類自己去處理他們的內部紛爭？”
問題更直白了，卻戳中了許多蓋伊婭民眾的內心。
為了一個搖搖欲墜，未必領情的地球聯合國，把自己的精銳艦隊和年輕生命填進一個無底洞般的絞肉機裡，值得嗎？
尤其是在蓋伊婭之花當前無法擺脫“XT-489滅絕單位”的威脅之下。
難道不應該把更多軍事力量，部署在應對潛在滅絕戰爭上嗎？
綠色花芽沒有反駁，也沒有重申盟友義務，而是沉吟了片刻。
她肩頭的小生物扇了扇翅膀，小眼睛也瞧著自己的主人。
不過，江鋒差不多可以斷定，眼前所見，和娛樂性質的即興說唱完全不同，每個記者的提問，每一個回答，甚至每一個表情和停頓。
都是一場蓄謀已久，彩排多次的表演。
與其說是即興說唱，不如說是一場上演過億萬次的劇目。
從一個物種，無論是否是人類，圍著第一株被歷史記載，因雷劈而點燃的大樹舞蹈的時候，這個劇目就沒變過。
“基於對當前局勢的最新評估。”
“我已於今日凌晨，向‘繃緊樹根’艦隊下達了指令。中止一切原定作戰任務，立即脫離地聯星域，全速返航。”
釋出會現場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光幕之外，哈爾西笑了笑，小手又一揮。
江鋒看到了無數頭版頭條，都在說蓋伊婭之花承認了軍事介入的挫折。但星際網上討論的重點，都認為這是一種務實的止損。
這很好，右威衛艦隊的威風，就會在這樣一次次非戰不可的衝突中，登臨絕巔。
但綠色花芽的話還沒說完。
“同時，經由花苞評議會緊急授權。”
“我們決定，正式啟動與右威衛艦隊的直接接觸與談判程式。”
江鋒微微挑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