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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花蕊說起這段經歷，眼中依舊殘留著當時的震撼：“我曾經有幸，作為蓋伊婭之花，農業技術交流代表團的一員，被派往埃爾德先行者帝國。”
“主要是對接一批他們援助給我們的，能提升作物抗逆性的技術。”
“我們訪問了一顆名為‘天母’的衛星。”
“一路上，他們邀請我們參觀了沿途的許多景象……”
白色花蕊緩緩搖頭，不自覺揉捏著胖鳥的嘴殼子，胖鳥被捏得煩了，歪著頭，把兩根牙籤似的嘴殼子瘋狂戳戳戳，豆大的黑眼睛裡到處都是不滿意。
“我們所過之處，所見到的幾乎都是無視重力，靜靜地懸浮在天空中的巨大穹頂城市，像一個個透明的泡泡，裡面……生活著一代又一代古老的生命。”
“一代又一代古老的生命？”林小雨沒太明白這個矛盾的描述。
“是的。”白色花蕊解釋道。
“那個文明，似乎已經徹底停滯了。據我們私下蒐集的情報，整個‘天母’衛星，甚至整個埃爾德帝國，新生命的誕生都少得可憐。”
“整個星球，一年最多也就幾百個新生兒。他們的社會結構，科技水平，文化形態……彷彿在無數個千年以前就已經達到了某個頂峰，然後便凝固在了那裡，不再變化。”
她回憶著，臉上露出一絲敬畏：“聽我們代表團的資深特使私下說，光是接待我們的那位帝國官員，就已經活了超過四十萬年。”
四十萬年。
林小雨沉默了一下。對於人類文明而言，這幾乎是整個智人歷史的長度。
對於個體意識而言，這更是難以想象的時間尺度。
人上七十，出口便是說教。大多數人，到了一個歲數，便再也不懂甚麼是謙虛。
四十萬年。她幾乎無法想象，活這麼長的時間，和傳說中的神仙有甚麼區別？
見慣凡人來來去去，生生死死，想必正是如此居高臨下，端坐雲巔，才會這麼傲慢的吧。
“那一次訪問，讓我深刻地意識到。”白色花蕊低沉道。
“這些遠古的帝國，它們的利益，它們的思維模式，它們看待宇宙的方式，與我們蓋伊婭人，乃至與絕大多數的星際文明，是截然不同的，甚至背道而馳。”
“他們喜歡觀察新事物，新變化，就像觀察我們和XT-489的對抗。”
“但也從骨子裡反對新事物，或許，他們覺得，任何新事物，都有可能打破他們漫長歲月建立起的平衡與靜謐。”
“對待新變化也是同理。他們觀察變化，但自身卻因為我們無法理解的原因，文化乃至文明都停滯了，所以他們一點也不想要擁抱新的變化。”
林小雨緩緩點頭，心中之前的許多疑惑此刻豁然貫通。
她曾從不同渠道聽說過蓋伊婭人與滅絕單位的恩怨，也在星際網的超光速論壇看到過零星討論，更聽妹妹林小夢提過隻言片語。
但直到此刻，聽到白色花蕊這位親歷者親自闡述，她才感覺自己真正有些理解。
“所以。”林小雨接過話頭。
“蓋伊婭人之所以能在XT-489的威脅下倖存並發展，並非因為你們足夠強大，而是因為你們足夠幸運，被當作了某種‘有趣的新變數’，被置於兩個古老觀察者的實驗場中？”
白色花蕊立刻搖頭反對：“不，不是幸運，是不幸。而且，我也不覺得是實驗場，更像是一個生態缸。”
“我們與滅絕單位之間的戰爭，在埃爾德人和達爾機械體的眼中，或許就像是一場實時上演的直播秀。”
“我們一直生活在這樣的夾縫中，依靠他人的觀賞興趣和生態平衡，才苟活下來的。”
白色花蕊苦笑著說，伸手梳理著懷中胖鳥的羽毛。
胖鳥發出了舒服的咕嚕聲，一雙豆大的小眼睛，頃刻間就只剩下兩條黑線了。
“可後來……事情開始失控了。”白色花蕊深呼口氣。
“就在前不久，準確來說，是去年。”
“達爾延續體那邊，主動提出要向我們提供一種‘疫苗’，並且派遣他們的機械體來給我們整個種族接種，聲稱可以預防一百多萬種常見的針對有機生物的瘟疫。”
“而埃爾德先行者帝國，則不斷透過外交渠道，連續不斷地要求我們，貢獻一些新生的健康小苗，說是要用他們裝飾一些具有特殊意義的紀念花園。”
林小雨的眉頭緊緊皺起。蓋伊婭人的小苗，那可是他們的孩子。
“當時的蓋伊婭高層，雖然弱小，但在涉及後代，以及物種根本的問題上，尚存一絲底線和警覺。”白色花蕊頭頂的枝椏微微輕顫。
“我們先後，都拒絕了。”
她閉上眼睛，不情不願地回憶接下來的慘劇。
“天知道是哪個環節走漏了訊息，還是我們的拒絕觸怒了哪一方。”
“總之，不久之後，XT-489滅絕單位突然毫無徵兆，發動了前所未有地大舉入侵！”
白色花蕊的聲音哽咽，她懷裡的胖鳥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巨大悲傷，睜開眼睛，不安地動了動，用牙籤小嘴輕輕啄著她的手背，發出細弱的啾啾聲。
“我們的艦隊……”白色花蕊用力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說下去。
“不是被打敗的，是被黑掉的。滅絕單位用一種我們完全無法理解，無法防禦的通訊協議和病毒，黑入了我們幾乎全部艦隊的控制系統！”
“然後，它們就讓我們自己的戰艦，調轉改變航向，把加速度開到最大，像雨點一樣，朝著我們自己的殖民星球……墜落下去！”
“每一艘戰艦，都是幾百萬噸，幾千萬噸的鋼鐵巨獸。它們以超過兩千千米每秒的末端速度，撞向行星表面！”白色花蕊回憶起來，身體無法抑制顫抖。
“那場面……簡直就像是天降火雨……”
“最可怕的是船裡面，那些原本發誓要保護家園，保護親人的蓋伊婭人船員，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艦載系統不受控制地執行毀滅！甚麼都做不了！”
她的淚水終於滾落，滴在胖鳥的羽毛上：“不少艦長和船員，在最後關頭選擇了自爆艦船，試圖用爆炸的衝擊稍微偏轉向下的軌道，或者至少減少撞擊質量……”
“可是，即便只是爆炸後的殘骸，哪怕擦著大氣層的邊緣掠過，其產生的巨大沖擊波，超壓和熱輻射，也瞬間就會在大地上製造出一個又一個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