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面上……
空空如也。
原本“落葉蕭瑟艦隊”所在的天區，應該密密麻麻地佈滿了訊號。
上千頭顎蟻，各種支援艦船，後勤艦船，等等等等……
可那個區域，此刻一片平靜。
三千多個友方目標訊號，包括作為艦隊核心與大腦的“葉脈號”，全部消失了。
就像有一塊橡皮擦，輕輕抹過了那片星空，將上面所有的墨點擦得一乾二淨。
“不……不可能……”一名隨從喃喃自語。
花瓣根莖死死盯著那片空白的雷達圖，他猛地撲到操控臺前，親手啟動了一項需要消耗大量備用能源的超精度，長基線被動探測程式。
探測結果緩慢地，從點雲開始擴散，呈現出更多深度資訊，逐步渲染清晰。
沒有殘骸，沒有飄散的艦船碎片。
只有三千多道清晰可辨，筆直地向兩個方向延伸的物質噴流。
這些噴流極其細長，成分複雜，核心部分的物質噴射速度，根據擾動模型反推，竟然超過了零點三倍光速！
這意味著，在那一瞬間，構成那些艦船和生物兵器的所有物質，在無法想象的高溫高壓下，被直接汽化並加速到了一個恐怖的速度，拋射向了深空。
所以，沒有殘骸。
除了他們這艘僥倖提前逃離，且處於絕對隱身狀態的穿梭機，整個“落葉蕭瑟”艦隊，總質量超過七十二億噸的龐大武裝力量……
灰飛煙滅。
花瓣根莖無力地跌坐回座位上，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了。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個殘酷的事實反覆錘擊著意識。
有關右威衛艦隊的戰績是真的，和他擔心的一模一樣。
誰若是不信，就會死得很快，只留給生者無限的痛苦。
數以萬計的同胞，上千頭耗費無數資源培育的顎蟻，一支滿編的主力艦隊……
十六分鐘之內，化為了宇宙塵埃。
不！不能就這樣結束！
一個念頭如同火星，在他死寂的心中燃起。
他必須把這一切帶回去！
必須把右威衛這種恐怖到顛覆認知的打擊方式，把人類擁有超越他們的科技的真相，帶回去，警告同胞！警告高層！
蓋伊婭人不能再沿著那條瘋狂的道路走下去了！
唯一的路徑，是向人類，是向右威衛，是向人類聯邦，發出最誠摯的邀請。
邀請他們來保護自己，邀請他們來管理自己。
否則，等待蓋伊婭文明的，絕不是飛昇，而是徹底的滅絕！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重新燃光芒。
他一把推開還在發愣的駕駛員，自己坐到了主駕駛座位上。
胖墩墩的鳥兒在他肩頭蹦躂著，不斷撲扇翅膀，發出嘰嘰嘰的叫聲。
花瓣根莖也無心安撫，只是冷漠道：“繫好安全固定帶。”
“我來駕駛。我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把訊息……”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瞳孔中，倒映出舷窗外，那再次亮起的，一點微不可察的……
純粹的光。
他的思維，他未說完的話語，他對文明的最後警示，他對後代的歉疚與希望，他所有的意識與存在……
都在這一道彷彿從宇宙誕生之初就已註定的光中。
蒸騰。
消散。
巴納德星的紅色星光，依舊黯淡地照耀著這片空域。
那些僥倖未被波及的民用船隻，早已嚇傻，還在原地瑟瑟發抖，它們的感測器記錄下了那毀滅性的白光，以及之後空無一物的星空。
…………
人類榮光號。艦橋。
光幕上，巴納德星系外圍，那片剛剛還被“落葉蕭瑟艦隊”，上千頭顎蟻佔據的空域，此刻只剩下一朵朵和長條茄子沒甚麼區別的餘暉。
物質噴流，向兩個方向延伸，好像有倆人，一人拉著一頭猛拽那茄子。
茄子能變長多少，會不會隨著變長而變軟，這不知道。
但江鋒知道的是，物質噴流會一直延伸，或許會在未來幾十年內，都仍然是一個景點。
不過，他還是再度回頭，看看感測器光幕上一片空白，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敵人呢？”他問。
一個白皙的小臉突然湊到他眼前，幾乎鼻尖碰鼻尖。是小灰，她清澈的眼睛也學著他眨了眨，長長的睫毛忽閃。
“沒了。”她言簡意賅，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兩記霰彈槍，轟在江鋒心頭。
江鋒喉頭一哽，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他憋了幾秒，才長長地噴出一口氣來。
“我……”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甚麼好。
他本來，想著“見識一下大熊貓有多厲害”，腦海裡還預設了各種接敵，纏鬥，戰術對抗的場景。那畢竟是三千多個目標，按理說，區區96艘船，怎麼可能……
可現在倒好，他的確見識到了。只不過，見識的是“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
這哪是戰鬥啊？這簡直就是……用液氮噴蚊子，叮叮咚咚，滿地都是小卡拉米。
他頭頂上，裹著床單的小湯圓，似乎覺得小灰的臉湊得太近很有趣，伸出短胖的手臂，試圖順著江鋒的頭髮爬過去，摸到小灰的頭上。
小灰眼睛都沒轉，只是抬起一根纖白的手指，精準地按在小湯圓圓滾滾的鼻子上，然後輕輕一推。
“嗯……”小湯圓發出含糊的鼻音，整個圓腦袋被推得向後仰去，身體失去平衡，吧唧一下重新坐回江鋒頭頂，小臉上滿是懵懂。
江鋒此刻沒心思理會兩個傢伙的玩鬧，他完全被大熊貓級驅逐艦的毀滅效率震撼了。
雖然是新船，新設計的第一次實戰，沒錯，可……
“為甚麼？”他看著小灰：“大熊貓怎麼會這麼強？我聽哈爾西說，大熊貓級是價效比較高的產品系列，不是那種全都用稀有材料堆出來的金元寶！”
“她跟我說，攻防能力均衡，有辦法按著同級別的艦隊在地上摩擦。”
“三千艘船，其中一千二百艘，都是有著護盾的生物戰艦‘顎蟻’。”
“一輪齊射？就全蒸發了？”
“到底單艦成本是多少？”
小灰聞言，卻是一甩頭，銀灰色的髮絲打在江鋒臉上，癢癢的。
“不知道。”她乾脆利落地回答。
然後也不管江鋒甚麼反應，蹦蹦跳跳地就往舷窗那邊去了，留下江鋒在原地凌亂。
‘不知道？’江鋒心裡吐槽：‘你全程監控著，會不知道？’
他只得把目光投向控制檯。
那裡，拇指大小的哈爾西正撅著小屁股，整個人都埋在她那個，用全息影像精心構築的樹屋裡頭。不時從裡頭扔出幾片葉子，緩緩飄落。
可這次，還夾雜著一些枯萎的花瓣，甚至還有一截截像是根莖的東西，不知道她又新增了甚麼稀奇古怪的新裝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