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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瓣根莖看著副官朝氣蓬勃的臉龐，心中暗暗嘆息。
在他看來，副官的看法太片面，也太輕敵了。
“別忘了半人馬座阿爾法之前傳回的戰報。”他提醒道。
“哈茲布贊人那支臭名昭著的‘地下暗河艦隊’，裝備和實戰經驗都不弱，結果呢？”
“在右威衛面前，頃刻之間就被完全抹去，連一點像樣的抵抗痕跡都沒留下。”
“那種毀滅的效率……我總覺得，我們的顎蟻，未必能佔到甚麼便宜。”
“艦長！”副官大聲道：“您怎麼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呢？”
“現有資料並不支援您的說法，您說的瞬間全滅，不過只是右威衛的宣傳手段罷了。”
“如果右威衛真那麼強大，那他們現在在哪兒呢？為甚麼不佔領太陽系？”
“還不是夾著尾巴，灰溜溜到處亂跑，跟一片沒根的落葉有甚麼區別？”
花瓣根莖嚴肅起來：“副官，你好好想想，如果那些情報都是真實不虛的呢，情報部門做出的估算，豈不是就完全偏離事實，謬誤萬分？”
“而且，除了戰鬥力對比，還有一個更大的隱患，我懷疑高層並沒有充分意識到。”
“如果右威衛和白騎士真的被我們逼得聯合，那麼無論他們在接下來的衝突中是勝是敗，他們都必然會進一步向外求援。”
“你覺得，一直對地聯疆域保持關注的人類聯邦，會不會利用這個最直接，最正當的藉口，介入這場戰爭？”
花瓣根莖的手指幾乎沒入胖鳥的羽毛裡，胖鳥有些吃痛，不停用小嘴啄他頭上的藤蔓。
花瓣根莖毫無所覺，繼續道：“到了那時，蓋伊婭之花所必須面對的敵人，就會從內部混亂的地聯，一兩支地方反抗軍，層層加碼升級……”
“變作一個擁有完整工業體系，龐大艦隊和深厚底蘊的星際人類強國。”
“這才是最大的隱患，是可能將整個文明拖入無底深淵的導火索。”
副官聽到這裡，情緒徹底激動起來，她對花瓣根莖這種未戰先怯的說法大為不屑。
“艦長！”她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您怎麼能這麼想？我們蓋伊婭人同胞，難道不是已經站在萬丈懸崖的面前了嗎？”
她的眼神銳利起來：“畏手畏腳，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結果無非只有一個。”
“我們要麼退縮，被‘XT-489滅絕單位’找到機會，將我們徹底幹掉！”
“我們要麼繼續向前，奮力一搏，最壞的結果，也無非是被其他甚麼宇宙文明擊敗！”
“反正橫豎都是滅絕，我們何必還要害怕甚麼人類？”
“今日不死於抗爭，明天也可能死於其他原因！”
“能多活一天，能為我們的後代，多爭取哪怕一點點生存的空間，我們就應該拼盡全力去奪取！而不是在這裡瞻前顧後，懷抱甚麼婦人之仁！”
花瓣根莖看著激動起來的副官，心頭卻提不起一絲爭辯的勁頭，反而湧起一股疲憊。
他知曉一些內情，一些關於文明最高層決策圈內，正在快速蔓延的危險思想。
那些思想不僅違背了蓋伊婭人千百年來與自然共生，尋求平衡的古老智慧，更可能將整個文明拽入萬劫不復的巨大深淵。
他想起了那次秘密參觀。
那是一個連星際網都無法連線的絕密星域。
在那裡，圍繞著一個平靜的紅矮星，一個龐大的工程正在進行。
花瓣根莖回憶著，眼中流露出一絲恐懼。
那是一個足有岩石衛星般大小的“卵”，正在從無到有地被“建造”出來。
數十公里厚的卵殼，完全由硬化矽酸鹽礦物構成，內部包裹著一團巨大的水體。
一個直徑超過一千公里的液態球。
那是直接從恆星風中採集合成的“宇宙水”。
光是這些水體的質量，就已是一個天文數字。
每個月，都還有數萬億噸，乃至上百萬億噸，經過高度提純和預處理的有機食物，被龐大的運輸艦隊源源不斷地運送到那個星域。
這些食物在真空中直接進行最後的加工，化作一股股溫暖粘稠，富含一切必需營養素的糜爛漿液，然後沿著預埋在卵殼上的巨大管道井，被注入卵殼內部。
整個“卵”的總質量，超過了千億億噸。
而已經投入其中的生物質，就超過了總質量的千分之一！
這是何等的瘋狂。
蓋伊婭人的外匯儲備，其中有三分之二，都用來向齊裡克平等合作社購買食物了。
當然，僅憑從外界運送進來的高複雜度食物，遠不足以滿足這“滔天巨卵”未來那難以想象的營養需求。
還有大量食物，是直接在卵殼內部受控的液態環境中進行培育的。
龐大的聚光鏡陣列將恆星能量聚焦，卵殼內部精巧的對流和溫控設施確保“蛋液”溫度均勻，為其中增殖的光合細胞，熱合細胞以及各種基礎生產者提供了近乎完美的環境。
一旦卵殼內部的“營養湯”達到某個臨界濃度，透過了複雜度驗證。
一個“人造生物的胚胎”，就將會被注入其中。
它會瘋狂地吞噬和吸收這些營養，度過其成長的最初階段。
花瓣根莖只是回憶起那幅景象，就覺得脊背發涼，渾身藤蔓都繃緊，腦袋後面的小花全都蜷縮起來，可憐巴巴地縮回葉子後面。
‘我的家鄉，我的同胞，我的文明。’
‘我們正在走向一條可悲而又可怖的不歸路。’
花瓣根莖心中嘆息著。他聽參與專案的頂尖科學家們，私下再討論幾種主流假說。
要麼，是隨著那頭衛星級巨獸的成長，蓋伊婭人整體將飛昇，成為巨獸體內的共生物種，就像是細菌寄生在更龐大生物的表皮和體內，獲得庇護。
要麼，是更極端的方案。
任由成長起來的巨獸，吞噬掉絕大部分乃至全部蓋伊婭個體，將蓋伊婭人的神經印記，文化記憶與巨獸本身的意識進行“同調整合”。
設想中，應該可以達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徹底不分彼此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