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是這一下的觸碰。
江鋒感覺自己被拋入了一個超越三維視角的萬花筒之中。
影象，聲音，觸覺，味覺，全都混在一起，化作一團“關係”與“可能性”。
他的視線固定，旋轉起來，如同被投入一個以維度為滾筒的洗衣機，在無數個可能的產物中瘋狂翻滾。
江鋒沒法感受到甚麼具體的“東西”，卻又彷彿在一瞬間，體驗了所有“東西”的總和。
他好像脫離了一個浮錨，又被一個更大的鐵錨帶著，狠狠砸入海床，切開淤泥。
深深地紮根。
時間，它像一根被頑童用力拉扯的橡皮筋。
一邊無限拉伸至斷裂的邊緣，將每一個瞬間都稀釋成永恆。又在下一剎那，以同樣粗暴的方式被猛力彈回，把每顆恆星的一生都壓縮成一個無限小的片段。
“啪！”
一聲脆響！
江鋒猛地一個激靈，只像是從一場被麻醉的手術中驟然驚醒。
眼前，金屬的地面，明亮的星空，哈爾西的小小投影……一切如常。
可那個曾經陪伴他許久的黑色手提箱，卻已經消失無蹤。
沒有新的面板在眼前彈出，沒有任何提示音，更沒有甚麼力量憑空灌注的暖流。
平靜得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
‘不，一切都不一樣了。’
江鋒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攤開手掌。
掌心空空如也。肉眼看去，甚麼都沒有。
但江鋒知道，那裡有東西。那是一個“點”。
一個無法用任何三維宇宙的幾何或物理語言去描述的“點”。
它不存在於掌心，而是與他的意識發生了無需媒介的直接聯絡。
當他的全部注意力聚焦於此時，他的視野被自動地放大了一百萬倍，一千萬倍……
直至某個匪夷所思的微觀尺度。
他看到了。
那是一個自我維持的，通往“別處”的門戶。
它微小到即使在這種極端放大的視野下，也只是一個幾乎不可分辨的存在痕跡。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擁有著不容置疑的引力。極其微弱，卻真實不虛。
它正在以難以察覺的速率，牽引著周圍稀薄的物質粒子，形成一個直徑可能只有幾個原子核大小，旋轉速度卻無限逼近光速的吸積盤。
這個吸積盤明明向外發出輻射，可卻微弱到幾乎無法探測。
‘一個微觀的黑洞麼？’江鋒捫心自問。
但隨著他的觀察，資訊紛至沓來，在腦海裡翻騰不休。
它並非三維宇宙中，質量坍縮形成的黑洞。它更像是一片被從“現實宇宙”這匹宏偉長卷上，單獨剝離出來的一片“四維時空表面”。
這片表面上，發生著顛覆常理的事情。
所有的時間，過去，現在，未來，從江鋒的視角看去，不再是具有單一方向的河流。
時間和空間互相滲透，如同一副被打亂的撲克牌，無序地疊加並存。
因果關係被徹底顛倒，變成一團找不到頭緒的毛線團。
然而。
江鋒心念微動。
當他將自己的意識，小心翼翼投入這片混亂的時空表面時，奇蹟發生了。
在江鋒意識所及之處，混亂自發延展。
因與果重新排序，時間線的方向從無法辨識中再度浮現。
江鋒知道，這是微縮星河的防禦措施。
用來免得甚麼其他的高維度文明，閒著沒事幹的時候，用放大鏡狠狠掃一遍四維時空的面積，然後發現這個可憐的小不點。
有了這種防禦措施，即便高維度的文明發現了這片從畫卷上脫落的小紙片，也絕對無法將其解碼，進入這片被壓縮的四維時空。
無數資訊，在湧入腦海的瞬間就消失不見。
江鋒掃了哈爾西一眼，她此刻跟個搖頭公仔一樣，小腦袋一晃一晃的，東倒西歪。
‘我吸收不了的資訊都跑她哪兒去了。’江鋒搖頭失笑。
不過，他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現在不受任何限制，可以自由往返於“現實宇宙”與“微縮星河”內部。
他不再需要一個外顯的黑色手提箱，這個比原子還小的點，就是一個比恆星還大的通道。
他能感覺到，現在終於可以透過這個點，將外界的物質送入微縮星河。
哪怕是一顆行星，一顆恆星，一個黑洞，甚麼都行。
唯一的要求就是，他必須在物質轉移的過程中，穩定地位於目標天體的質心附近。
“呵呵呵。”
江鋒乾笑了幾聲。
有著對穩定器的加持，冰巨星“冥河之淚”或可一試。
但在其他行星或者恆星內部，沒有對穩定器提供全球範圍投射的“吸能力場”。
他要是敢深入地核，或者深入太陽核心，那就是找死。
一旦奈米機器被徹底蒸發，他就完球蛋。
當然，反過來，他也可以將微縮星河內的物質傾倒出來，行星，恆星，星際氣體。
是甚麼不重要，多少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同樣需要滿足那個天方夜譚的“質心附近”條件。
“還好，我暫時用不著這玩意兒。”江鋒嘟囔著。
“只不過，可以同時把一整支艦隊拉出來，或者收進去，這是一個最大的優勢。”
他想著想著，不由得咧嘴笑了起來。
江鋒感受到了自由，前所未有，令他靈魂戰慄。
但那是自由。所有無形的枷鎖，距離的枷鎖，資源的枷鎖，發展的枷鎖，甚至部分物理規律的枷鎖。在這一刻，都“咔嚓”一聲，盡數解除。
“哇哈哈哈哈！”
旁邊傳來一陣張牙舞爪，得意忘形的大笑。
是哈爾西。她在江鋒肩頭翻了個跟頭，小手叉腰，仰天大笑。
“成了！成了！”
“統帥！許可權已經完全恢……呃，咳咳咳，升級！”
“對，許可權全面升級完成！整個微縮星河，現在對您而言完全開放！”
“您啊，想去哪兒去哪兒，想裝啥裝啥！”
她興奮得語無倫次，江鋒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恢”字，以及她慌忙的改口。
‘恢甚麼？恢復？’
他心中一動，但被哈爾西一打岔，注意力就全被帶著跑了。
哈爾西小手一揮，在江鋒面前拉出一道清晰的星圖，正是以紀元C星為核心，向外延伸的完整恆星系統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