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鋒活動了一下手指,感受著構成自己身體的無數奈米機器,在這種容易散熱的環境下,反而更加活潑,響應更加敏銳,嘴角不由得勾起一絲微笑。
他抬起頭,望向天空。
之前火山噴發形成的短暫大氣已經消散了。
深邃天空中滿是星辰,此刻看去,更顯得亮了,但江鋒微微眯起眼睛,他這才意識到,在紀元C星的天幕上,他從未看見過一點藍色或紅色。
每顆星都是白的,白得發閃。
他搖搖頭,不再理會,轉而看向哈爾西,在意念中問道。
“太陽能板的部署情況如何了?”
哈爾西的投影就在他的掌心:“已經全面升級換代了,統帥!”
她聳聳肩頭:“我淘汰了舊型號,換裝了全新設計的‘50層多結太陽能電池板’。”
她小手一揮,眼前浮現出這種電池板的剖面示意圖,層層疊疊,結構精密,歎為觀止。
“每一層都經過特殊設計,只吸收極其狹窄,特定波段的光子能量。”
“這傢伙,能實現近乎量身定做的光電轉換。配合咱們從鏡子之屋獲取的晶體結構,我們成功將光電轉化效率提升到了85%。”
“85%?”江鋒微微動容。
“是的,這基本上已經摸到了物理允許的天花板了。”哈爾西點點頭。
“我參考了澤洛人的設計,‘熱化損失’,咳咳,就是光子的能量比半導體的帶隙能量多,而多出來的這部分,最後都變成熱能浪費了。”
“我們現在幾乎可以完全將其消除。”哈爾西洋洋得意。
“但是。”她聳了聳肩:“‘輻射覆合損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半導體裡激發出的電子-空穴對,在分離之前就有機率重新結合,這部分能量,會再次以光的形式輻射出去。”
“受限於基礎物理,這一點我們無法完全避免。”
“想要更進一步,比如逼近86%甚至更高的理論極限,所需要的成本將指數級飆升,完全失去大規模應用的經濟性。”
江鋒注意到,哈爾西一邊說著,一邊皺著眉頭,暗戳戳呸呸呸著。
他思前想後,從哈爾西的意識波動中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情景錯位。
似乎,她親口說出的這番話,她剛剛才聽誰說過一樣。
‘奇了怪了,哈爾西還被訓一臺?有點意思。’江鋒暗想著。
哈爾西頓了一下子,乾脆話鋒一轉,不說成本了。
“哎呀,對於我們來說,成本其實不是問題啦。”
“不過,我還是選擇用面積換效率,用數量換總量。”
“目前,我把這些太陽能板,部署在距離恆星1.2個天文單位的穩定軌道上。”
“面積還不大,剛剛突破一千萬平方公里。”
哈爾西報出一個讓江鋒也眼皮一跳的數字。
一千萬平方公里,比地球上的撒哈拉沙漠都大。
哈爾西小手一攤,又道:“由於紀元A星,擁有倍太陽光度,能量輸出更強。”
“所以,目前這些太陽能板的總髮電功率,剛剛穩定超過十拍瓦。”
江鋒聽著,卻皺起了眉頭:“才十拍瓦?”
“紀元C星的地核反應堆,不是能輸出堯瓦級功率麼?”
哈爾西小臉一垮,無奈地解釋道。
“統帥,地核反應堆全功率運作的後果,您已經感受到啦,每次動用全功率,咱們地表的東西就基本要推倒重來。”
“軌道陣列是唯一的解決辦法。而且,一千萬平方公里聽起來很大,但相對於1.2天文單位軌道上的那個虛擬球面來說,覆蓋率還很低很低啦。”
“而且,當前是平鋪模式,我還沒弄好聚光呢,單位面積接收的輻射能量有限。”
她看江鋒似乎還是覺得不夠勁,趕緊補充道:“不過您別急。再有一週時間,大面積的‘菲涅爾薄膜透鏡陣列’,就能完成初步部署。”
她調出新的設計圖,展示著那些薄如蟬翼的透明結構。
“這些透鏡,設計的聚光倍率可以達到五百倍。部署在太陽能板陣列前方,將收集到的恆星光線聚焦到電池板上。”
“到了那時候,同樣面積的太陽能板,接收到的能量密度將暴增,發電功率有望直接躍升到……五千拍瓦左右。”
哈爾西緊盯著江鋒的眉頭,果然,這個數字讓他眉頭舒展。
但隨即,江鋒又想到一個問題:“等等,你說聚光倍數只有五百倍?不能再高了嗎?”
哈爾西聞言,當即免費贈送了江鋒一百萬個大白眼。
“統帥!聚光倍數不是越高越好!”
“我倒是能設計出‘折射雙合透鏡’,甚至是‘多級透鏡’,把聚光倍數堆到一兩百萬倍,可那有甚麼用?”
她指著光幕上的太陽能電池板模型:“那麼高的能量密度聚焦上去,就不是發電了,太陽能板瞬間就會被蒸發的。”
“我設計的五百倍,是這種材料的最優解。在這個倍數下,太陽能板的工作溫度會顯著提升,加速老化,但我們尚可最佳化散熱,並定期更換。”
“每年的損耗率大概在3%左右,十年退役一波。”
“以我們的製造能力,退役率是趕不上增長率的,我們仍然可以持續擴大部署面積。”
“可如果盲目提高聚光倍數,退役率會急劇上升。到時候新增面積就趕不上損壞速度,整個系統就會陷入負增長,得不償失。”
江鋒聽完,徹底明白了其中的權衡。
他點了點頭:“幹得好,哈爾西。這個平衡點,想必找起來不容易吧。”
“您可別說了!”哈爾西頓時上綱上線,一把鼻涕一把淚,哇哇大哭。
“我的新超算神機都算了一小時呢!”
“……”
江鋒感覺自己的臉,黑到了下一個境界。
於是他看了看天,看了看地。
“開始。”
哈爾西站在他肩頭,小手高高揚起,然後向下一揮。
驟然,一種難以言喻的變化開始了。
倒不是說有甚麼機器開始轟隆隆炸天,也不是多大勁兒的能量呼啦啦吹來吹去。
江鋒能夠感受到,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在切換,非要形容,那就是“存在狀態”。
一種偉大,和他相連相通相同的偉大。
甦醒了。
江鋒腳下的星球彷彿活了過來。
不是生物意義上的活,而是構成它的物質,能量,資訊,都協調地共振起來。
他能感覺到,在紀元C星的北極,地下深處。
那規模宛如地下河般浩瀚的“活體金屬”倉儲庫內。整整一百億噸活體金屬,律動起來。
它們開始沉降了。
沒有陷入岩石縫裡,而是鑽開岩層,向著“賽伯勒克斯兵工廠”的最核心,洶湧撲去。
這就宛如最微小的真菌孢子,滲入巨樹最細微的木質纖維,與之共生,將其徹底轉化。
一百億噸活體金屬,湧入兵工廠的每一個能源節點,每一個生產通路,甚至核心深處的用於時空座標錨定的介面。
江鋒的意識,在這股龐大到難以想象的漩渦邊緣,被輕輕觸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