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基里斯裂隙。冰巨星“冥河之淚”。高軌道。
人類榮光號，艦橋。
江鋒走了進來，肩上的小湯圓立刻被滿室流動的游標和全息星圖吸引了。
祂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試圖抓住一縷代表艦隊航跡的流光，抓了個空，卻並不懊惱，反而咧開沒牙的嘴，嘻笑出聲，圓溜溜的眼睛只剩了條縫。
當祂看到不遠處，一個智慧機器人正在數字空間梳理著資料時，覺得有趣極了，小嘴噗噗噗地吐著，短短的胳膊興奮地揮舞，差點從江鋒肩上翻下去，臉著地。
‘挺鬧騰的小東西。’江鋒輕嘆一聲，及時用手掌輕輕托住。
他看向艦橋中央的艦長椅。小灰端坐，灰色的長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露出弧度優美的脖頸和專注的側臉。
她無聲地看著前方光幕，偶爾視線微轉，掃過艦橋各處的操作節點。
看似一言不發，可實際上，在這艘鉅艦的內部網路中，指令正以光速奔流。
正在校準遠端感測器陣列的智慧機器人，忽然收到一組最佳化引數。
維護奈米單元迴圈泵的工程單元，接到了進行預防性保養的提示。
負責計算本區域微蟲洞事件的分析模組，其工作優先順序被悄然調高了一檔。
整個艦橋上，只有小湯圓奶聲奶氣的咿呀。但江鋒能感覺到，腳下這頭長達十四千米的鋼鐵巨鯨，每一個部件都在精確地律動著。
他側過頭，五一五一如影隨形跟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她看起來實在與真人無異。
只是，她從不避讓障礙，無論是艙壁，還是用於固定纜線的立柱，她就這麼走進去，然後從另一頭走出來。單憑這一點，說句女鬼一點也不為過。
江鋒看著這一幕，忽然起了個念頭，想考考這位沉睡了九十二萬年的靈能智腦，看她能否快速理解這艘屬於他的造物。
“五一五一。看著這裡，你感覺如何？”他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
五一五一聞言，目光平靜地掃視一週。頃刻之間，便收回了目光，轉向江鋒微微俯身。
“系統層級清晰，指揮鏈簡潔，冗餘設計合理。”
“更難得的是‘聚散’之間的彈性。”
“聚，則意志統一，算力與能源高度集中，足以應對最極端的威脅。散，則各司其職，分散式決策減輕核心負荷，顯著降低常態化執行成本。”
“這很優雅。”五一五一輕聲說著，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甲板，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
“尤其考慮到本艦的質量基礎，這種能源與算力上的精細化管理，至關重要。”
江鋒微微點頭，是啊，人類榮光號那一千五百億噸的質量。
每一次戰術機動，每一次護盾全開，甚至只是維持內部生態迴圈和基礎引力場，消耗的能量都足以點亮一個上億人口的深空殖民地。
還好有小灰，她是這鉅艦的靈魂，也是能耗的閘門。
就在這時，背對著他們的小灰，脊背不易察覺地挺直了一些。
她並未回頭，但江鋒敏銳地看到，內網中奔湧的命令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一些原本打包下發的複合指令，被拆解成了更細緻，更循序漸進的小任務。
對非關鍵崗位的效能預期，被悄悄調低了幾個微小的千分點，容錯率驟然提升。
整個艦橋的氛圍並未改變，但任何一個足夠高明，能感知到資訊流動的存在，都能發現那無形壓力中的一絲體貼，在悄然注入。
‘呵。’江鋒嘴角一彎：‘被誇了，還有點不好意思了呢。’
他側頭看向五一五一，結果發現，她怎麼跟個獵犬一樣，表情超嚴肅，更加細緻入微地觀察。
“呃，你是還看出甚麼了？”他側頭又問。
“古老。”五一五一皺起眉頭：“我從未見過這麼古老的東西。”
“等一下，這艘船可新著呢。”江鋒琢磨著：“也就快一年的船齡吧……”
“不。統帥。”五一五一這才直起身來，若有所思：“我之前一直以為，我會有這種感覺，主要是因為我的物理單位尚且存在於冰巨星深處。”
“但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這種古老感覺的源頭，不是冰巨星，是這艘船，是我，是小湯圓，是螺旋之塔，是鏡子之屋。”
江鋒被她繞昏了：“不是，你少說存在了一百萬年了，小湯圓也差不多吧？冰巨星呢？幾十億年？我這艘船也就一年的船齡，怎麼就古老了？”
五一五一看著他：“我列舉的一切，都有一個共同點。當前構成這一切的物質，或許來自於不同時代，但當您同化了我們之後，您的資訊，就是唯一的主宰。”
“那倒也是。”江鋒微微恍然：“我身上的奈米機器來自於遠古文明‘賽伯勒克斯’，所以你感覺古老，或許也正常。”
“賽伯勒克斯？”五一五一瞪大了眼睛：“那些只會嚶嚶亂叫的活性金屬生命？”
“呃，賽伯勒克斯，是差點滅絕宇宙的……噢，他們掀起戰爭的時候，你已經休眠了幾十萬年。”江鋒越繞越昏了。
他沒有注意到，哈爾西悄悄爬到了小湯圓的頭上，對著五一五一拼命搖晃雙手。小湯圓想要去看她，不斷抬頭，只有抓著江鋒耳朵才保持住平衡。
江鋒被他這麼一拽，回了神。他下意識扶了小湯圓一下，還想追問。
沒想到五一五一學著哈爾西那般雙手敬禮。
“抱歉，統帥，那或許是我感受有誤。您知道的，靈能總有些或這或那的小誤差，或許這股古老的氣息，是從您手上的鏈子傳來的。”
“啊？哦，呃？”江鋒眨巴著眼睛，一下子明白了甚麼，但卻明白不了一點。
不過五一五一的論證的確有道理，手鍊的大部分組成來自“輪迴之終末”，是祂偉大力量的展現，即便小湯圓努力侵染，也只能將其血色基調變淡而已。
輪迴之終末恐怕和虛境的存在一樣古老，早在繁星閃爍之前，祂就存在了。
‘這麼說來，古老的氣息，倒也沒錯。’江鋒暗暗想著。
他不再多說，徑直走向虛擬舷窗。
舷窗隨著他的靠近，在各個點位上的所有解析度都瞬間提升，顯示出外面深邃無垠的太空和那顆冰巨星。
眼前的景象讓江鋒不由得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