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擬舷窗旁邊，不知何時，蘇雯已經離開座位，站了過去。
“統帥，看下面。”她鄭重道。
江鋒順著她的指示望去，卻只看到一片蠕動的暗紅色背景。
他皺了皺眉，左右轉動視線，竟然一時無法確定哪個方向是“下”。
哈爾西立刻會意，快速調整了舷窗顯示模式。
三層半透明的訊號疊加圖出現在視野中。
熾熱的橙紅色代表主要熱源分佈。淡藍色的虛線和色塊描繪出引力的微弱變化。而灰白色的霧氣則顯示了物質的密度差別。
她把所有雜波過濾，並將對應的訊號增益了一百萬倍。
一下子，世界豁然開朗。這三重訊號的核心指向，在影象中心完美地重合於一點。
“那就是‘下’，統帥。行星質心方向，也是我們目標所在。”哈爾西解釋道。
影象被迅速放大，聚焦於那個三重訊號交匯的核心區域。
景象逐漸清晰。
江鋒皺起眉頭，他發現眼前的“東西”和他想象中大相徑庭。
其主體像一根修長筆直的竹棍，從下方無邊的粘稠黑暗中生長出來。
柱子的頂端，穩穩地坐落著一個近乎完美的橢球體，表面光滑。
簡直就像是一顆茶葉蛋，被插在了一根長棍子上。
而在柱子的下方，更深的黑暗中，隱約可見一片森林。
無數的尖銳突起，像是黑暗的大松樹，直插蒼穹，其表面不斷跳躍著刺目的電弧。
能量讀數瞬間爆表，江鋒這才看見，那些尖刺不僅自身就是熱交換器，其周遭還有無數孔竅，時刻噴湧著超過五千開爾文的等離子體。
這就是那個熱源！
然而，詭異的事情不止如此。
就在這些釋放著堪比恆星表面高溫的熱交換器正上方，僅僅相隔不到幾公里，那個茶葉蛋的表面溫度讀數，竟然穩定在二十五攝氏度左右。
溫暖的室溫。與下方五千開爾文的煉獄。
近在咫尺，卻彷彿置身兩個宇宙。
這無異於將一塊冷冰，放到鍊鋼爐裡，冰還冷，火還熱。
江鋒默默地嘆了口氣，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消散了。
‘澤洛人的吸能力場……果然厲害。’
“哈爾西，狀況？”
“深度六百公里。外界壓力大約落在五十二萬個大氣壓，持續上升。”
“咱們的寶貝船還受得了嗎？”江鋒又問。
哈爾西撇了撇嘴：“當然了。理論上，諾曼底號的結構強度早已無法支撐。但我們依靠的也不完全是結構強度，更多的，是奈米結構之間持續產生的強電磁排斥力場。”
“整個力場均勻分佈，構成了相斥懸浮層，將壓力均勻分散並撐開。”
“只要維持電場的能量不中斷，外界壓力就需要先壓垮電場，才能作用到實體結構上。”
“別說是五十萬個大氣壓了，就算是五百萬，五千萬，都不可能。”
“只不過，能量才是唯一的枷鎖。隨著深度繼續增加，維持壓力對抗系統所需的能源佔比將急劇上升，開始與引力調節陣列爭奪能源。”
“繼續下潛，我們將不得不逐步關閉一些核心系統。武器，感測器，甚至維生系統。”
“否則就無法確保對抗壓力和抵消引力。”
江鋒深吸一口氣：“行吧，不要下潛太深，我記住了。”
“繼續前進。靠近它五百米內。”
“遵命。統帥。不過，可能需要點時間。”哈爾西小手一攤，轉身便消失了。
接下來的下潛，變成了一場與深淵角力。
哈爾西已經徹底關閉了所有推進系統。
在這裡，任何試圖靠推力移動的行為都非常愚蠢。
諾曼底號已然徹底變成了一頭深潛的巨鯨。
它不斷調整自身所受的重力，和四周的浮力抗爭，同時還利用周圍勢大力沉的湍流作為載體，好似鯨魚駕馭洋流般，一點點地向目標靠近。
深度不斷增加。七百公里。七百五十。八百。
下潛速度越來越慢，有時一個小時只能下降區區幾十公里。
時間的流逝在黑暗中被拉長。江鋒卻渾然不覺。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舷窗外那個越來越大的茶葉蛋上。
它已經從最初肉眼看不到的針尖，變成了雞蛋大小，測量資料顯示其長軸約一千三百米。
算不得很大，但真的一點不小。
就在此時，一直靜立觀察的蘇雯，身體忽然毫無徵兆地微微懸浮起來，雙腳離地一拳。
她閉著雙眼，猛地抬起右手，對著虛空抓了過去。
“嗡！”
諾曼底號內部，所有的照明，控制檯，顯示屏，在同一瞬間暗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
一次全艦閘道器係統的無預警重啟，就這麼悄然完成。
“剛剛那是甚麼？”勞拉驚疑不定。
哈爾西的反應更快。她小手一揮，在江鋒面前拉出一面全新的光幕。
光幕上出現的，並非任何已知的文字，而是一種難以描述的立體符號。
它們懸浮在光幕中央，緩慢地自轉。
那絕不是江鋒熟知的平面文字，很像是三維浮雕，但也不完全。
其構成符號的線條，本身是由更微小的，不斷週期性重組的光點構成。
“哈爾西，我看到的是甚麼？”江鋒問道。
“澤洛人的文字。”哈爾西說道。
“等等，上次我們在拿仙奴星系那邊，飛昇中心402那兒，可沒見過這玩意兒。”
“上次您並未親自接觸澤洛人的網路或系統，但飛昇中心的靈能智腦3488的資料庫中，就有關於這些資訊載體的所有資料。”
“好吧。這些東西看著有點怪。”江鋒鬆了口氣，只要不是甚麼難以瞭解的東西就好。
“澤洛人的文字，不是二維或三維的靜態符號。它們是高維資訊在低維空間的投影。觀察角度的不同，會解讀出不同的表層含義。”
“這些符號的物質載體，是一種時間晶體，它們的週期性相變，會配合不同的表層含義，揭示更深層的動態資訊。”
“您眼前這幾個符號，同時具備多重功能。”
“既是靈能網路的接入驗證介面，又是使用者的互動操作介面，還是整個對穩定器以及其基座設施的整套資料庫。”
“所有關於此地的資訊，都壓縮編碼在這幾個‘字’裡。”
江鋒看著那讓人頭暈目眩的符號，感覺自己快瘋掉了。
“到底是甚麼鬼物種才能進化出這樣的鬼畫符？”
“資訊密度高到這種程度，他們怎麼交流？怎麼學習？怎麼不把自己逼瘋？”
“靈能，統帥。”哈爾西解釋道。
“澤洛人的起源星球，本身就是一顆與虛境高度重疊的奇異世界。”
“對他們而言，操控澤洛物質直接形成動態的多維資訊結構，比鑿石頭，烤泥板，或者塗抹巖壁要簡單得多，消耗的能量少幾百倍那麼多。”
“生命，總會選擇能耗最少的路徑。”
“因此，在他們的文明萌芽期，資訊記錄和傳播的主流方式就是這種靈能顯化。”
“當他們步入星空後，這種基於高維靈能的資訊編碼方式非但沒有被淘汰，反而被推向了極致。符號能承載的資訊層次越來越多，最終形成了您看到的鬼畫符。”
她補充了一下：“蘇雯博士剛才已經完成了初步的身份驗證，並把我們接入了整個網路。我現在可以嘗試進行一些基礎互動了。”
哈爾西躍躍欲試，她伸出小手，對著光幕上那幾個緩緩旋轉的澤洛符號，輕輕一拍。
轟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