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橋的一角。
江鋒走了過來，開口道：“蘇雯，準備工作如何？航線最終確認了嗎？”
蘇雯聞聲抬起頭。眼神略有一些朦朧，好像是才睡了一會兒，不是睡覺，是冥想那種。
她點了點頭，手指在星圖上輕點，一條帶有多個轉折和深度標記的航線就顯示出來。
“探測資料整合之後，我們反覆計算和模擬了多次，誤差率已經壓到最低了。”
“這就是諾曼底號切入冥河之淚大氣層的最終航線，安全性很高。”蘇雯十分肯定。
江鋒走到星圖前，仔細看去。很快，他發現了異常。
這條航線並非指向他記憶中那座巨大風暴眼，那個直徑超過一萬公里，如同一顆小眼睛般盯著人看的狂暴入口。
相反，航線箭頭彎出了一個陡峭的弧線，直奔冰巨星的南極區域，那裡同樣有一個規模龐大，看起來暴躁混亂的風暴系統。
“南極風暴？”江鋒挑起眉，看向蘇雯：“我們不直接去螺旋之塔所在的風暴眼？”
“不。”蘇雯搖了搖頭，放大星圖。
她的手指在南極風暴的位置畫了一個圈，然後沿著一條向上的，幾乎垂直的虛線滑動。
一道細線，深入冰巨星大氣，向核心延伸。
“我們需要進入南極風暴的風眼，諾曼底號直接從南極切入，垂直下潛，進入下方的高溫對流層，然後持續向下，一直沉入一千公里以下的深度。”
江鋒當然記得那個“該死的深度”。
在那無法想象的巨壓和酷熱之下，物質的性質發生了詭異的變化。傳統的氣態，液態，固態概念失去了意義，形成了一種超臨界流體，兼具氣體和液體的部分特性。
而他更無法忘記的，是在那地獄般的流體海洋表面，竟不可思議地漂浮著一塊邊長超過四十公里的熱冰平臺。
正是那塊違背常識的平臺，穩穩地託舉著那座高達七百五十公里，塔底直徑25公里，塔尖直徑2.5微米，質量3.1萬億噸的澤洛遺蹟。
螺旋之塔。
江鋒有點困惑了：“你是說，從南極這裡下去，也可以抵達螺旋之塔？”
他記得上次去的時候，塔是位於赤道風暴眼正下方的，和南極差了十萬八千里呢。
蘇雯再次搖頭，她的眼神深邃，彷彿根本不是在看著星圖。
“我們不會直接去螺旋之塔。我們要去的，是位於南極風暴正下方，超臨界流體層中的一個特定座標。那裡存在一個對穩定器。”
“呃……等等，我沒聽錯吧，你是說‘對穩定器’，對吧？”江鋒只覺得問題更多了。
“你沒聽錯，就是‘對穩定器’。至少，澤洛人這麼叫它的。” 蘇雯解釋道。
“正是因為它的存在，螺旋之塔才得以存在。”
“甚麼意思？”
“對穩定器向螺旋之塔所在的區域，投射出了一片精密的‘吸能力場’。”
“這片力場，在狂暴的冰巨星大氣深處，硬生生開闢出了一片近乎絕對靜止，能量流動被嚴格限制的‘無風區’。”
“這才使得七百五十公里的高塔能夠屹立不倒，也使得塔基周圍那片熱冰平臺得以存在，甚至……”她看了一眼旁邊聽得屏住呼吸的勞拉。
“也使得勞拉父母的穿梭機能夠在失去動力後安然迫降，更使得那片理論上不可能存在生命的超高溫高壓地獄中，竟然可以維持一小片微型的生態綠洲。”
江鋒聽得心頭一凜。
他回憶起上次透過探測器看到的模糊影像，穿梭機殘骸靜靜地停在地面上，周圍環繞著綠色和藍色，還有某種古老建築的殘骸，以及一些生物。
當時只覺無比詭異，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現在……江鋒揉揉眼睛，現在也還是頭昏昏沉沉的。
他嘆了口氣，還是決定問下去：“那這個甚麼吸能力場，對我們有甚麼害處？好處？”
蘇雯從善如流，繼續深入：“吸能力場不是能量屏障。它更像一個極度精密的能量濾網。可以平衡，以及轉化任意形式的能量。”
“任何物體，只要試圖穿越力場邊界，進入其內部保護區域。”
“其攜帶的動能，電能，甚至粒子本身熱運動的動能，只要超過某個預設的閾值，就會被力場瞬間捕獲，並轉化為高度無序的量子擾動。”
“本質上，就是轉化為廢熱，消散在周圍本就熾熱的大氣中。”
她看向江鋒：“試想，如果一艘飛船不管不顧，直接衝向螺旋之塔。”
“只要穿過力場邊界，引擎的推進能量，艦船自身的動能，甚至內部裝置執行的電能，都會被無情抽走，化為無法利用的熾熱。”
“結果就是引擎熄火，系統癱瘓，失去所有動力和能源。”
“然後，在失去動能的情況下，艦船會遵循重力，墜落到下方穩定的地面上。”
“就和觀測裡面，勞拉父母駕駛的那架穿梭機一樣。”
“這解釋了為何穿梭機外表沒有劇烈撞擊痕跡，也解釋了為何在那片絕地中，反而能存在一個溫和的綠洲環境。”
“力場內部，能量水平被強制壓低，而高熱，本就是粒子動能，一旦粒子動能越過斬殺線，自然就會被去勢，從而變涼快。”
“對穩定器利用南極風暴進行供電，又向風暴傾瀉巨量熱能，這才讓冥河之淚的內部氣候變得遠超其他冰巨星，更加惡劣。”
江鋒只覺得後背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還好……’他心裡一陣後怕。
‘上次要不是堅決阻止了勞拉，我們一頭扎進去，現在恐怕就和那艘穿梭機作伴了，被困在那四十公里見方的天堂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但隨即，一個更大的疑問浮現。
如此核心隱秘的機制，蘇雯是如何得知的？
探測資料再詳盡，恐怕也分析不出這種涉及到高等文明核心技術的資訊吧？
“蘇雯。”江鋒直接問道。
“這些關於‘對穩定器’和‘吸能力場’的資訊，你是從哪裡得到的？”
蘇雯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問。她微微閉眼，輕輕吐出兩個字。
“靈能。”
“自從進入阿基里斯裂隙，我和我手下的靈能者，就一直在進行深度冥想，試圖在這片被虛境噪音徹底淹沒的瘋狂之地，尋找一絲可用的訊號。”
“雙脈衝星引力擾動，讓這裡的現實十分薄弱，亞空間，星界，虛境，都能將其影響斷斷續續地輻射進來。”
“探測器無法感應到，但我們可以。”
“我們成功了，將絕大多數虛境噪聲壓制到可以承受的水平。”
蘇雯目露嚴肅：“然後，我看到了。在冥河之淚周圍的空域，存在著一個澤洛人留下來的‘靈能通訊網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