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基里斯裂隙。
人類榮光號懸於虛空，艦橋的虛擬舷窗外，是狂亂的舞池，兩個大燈泡的家園。
兩顆脈衝星瘋狂旋轉，彼此撕咬，化作死亡的燈塔，將信標指向天球。
它們潑灑出的輻射洪流，如同億萬根沾了鹽水的鞭子，永不停歇地抽打著周遭的一切。
艦載感測器陣列將肉眼不可見的致命光輝，轉化為視覺可辨的閃爍光瀑。
光芒忽明忽滅，彷彿深邃的星空也患上了心跳過速的毛病。
就在舷窗的另一側，冰巨星“冥河之淚”依舊安靜，懸掛在背景輻射的狂躁帷幕上。
多時不見，它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宏偉與詭異絲毫未減。
偽色增強影象中，天體表面呈現出一種噁心的病態。
深沉的暗紅，不斷滲透著汙濁的慘綠，被巨大的風暴暈染開來，將本來清晰的雲帶徹底攪成一片混沌的漩渦。
那些暗紅色，是高能紫外線轟擊產生的大氣加熱現象。而那些慘綠，則是來自雙脈衝星的高能粒子轟擊大氣分子，所激發的X射線輻射。
江鋒伸手放大影象。
環繞著這顆暴躁巨球的，是那道他親身經歷過危險的“哀嚎之環”。
幾十條碎片帶，軌道離心率，傾角，以及物質構成，運動速度都迥然不同。
多時不見，它們仍在狂暴地碰撞，形成越來越多的致命漩渦。
然而，就在這片混亂中，江鋒看到了一些有序閃爍的細小光點。它們數量極多，規律地分佈在環內幾個相對穩定的縫隙上。
原本是沒有縫隙的，被挖空後，就有了。
那正是“橡木長矛自動化艦隊”。
這支完全由智慧機器操控的艦隊，這地獄般的環境中，不知疲倦地工作著。
它們的開採非常有規律，不斷清空出一條條共振軌道，從而將哀嚎之環的不同地帶徹底隔開，好讓這些大大小小的碎石頭能隨著時間而漸漸安分。
數不清的無人機，正小心翼翼地穿梭於碎片之帶，甚至進入冰巨星狂暴大氣的外緣，採集著氫氦，以及整條環帶內部的稀有同位素和重元素。
艦橋一角，蘇雯，勞拉和布絲正圍著一幅高精度的動態星圖，低聲討論著。
過去這段時間，“橡木長矛”採集回來的，不僅僅是礦產，更有關於冰巨星大氣結構，磁場變化，軌道動力等等引數的海量資料。
這些資料之詳實，為這次探險奠定了深厚的根基。
小灰走到江鋒身邊，輕輕說道：“統帥。減速靠泊程式完成。”
“當前，我們已經抵達1號拉格朗日點附近，距離冥河之淚約天文單位，一億公里出頭，當前引力環境大致平衡，但雙脈衝星的擾動還是源源不斷，需要小心。”
“L1點怎麼這麼遠？”江鋒奇道。
“冥河之淚相對於整個系統的質量來說太小太小了，而且它的軌道尺度又太大太大，導致行星的引力控制範圍相對來說微乎其微。”
“從理論上來說，由於系統內劇烈的引力擾動，實際上整個恆星系統內都不可能存在超級穩定的拉格朗日點，最多也就是近似穩定，一旦引力變化，就會跟著變化。”
小灰隨口解釋了一下，又道：“對了，截至目前為止，由於‘橡木長矛’長期觀測提供的超高精度軌道力學模型，還有各個角度，全空域的實時碎片運動監控。”
“我們已經能夠高精度預測哀嚎之環的運動，這裡的威脅等級正在不斷下降。”
江鋒微微頷首，又問道：“諾曼底號呢？升級改造完成了？”
“已完成全部重構。”小灰調出一幅諾曼底號的三維結構圖。
“這次改造，主要是針對冥河之淚的極端環境，進行了專門最佳化。”
“我們強化了引力調節陣列，優先提高響應速度。確保諾曼底號在深入冰巨星超強引力井後，仍具備充足的機動能力，以及緊急脫離潛力。”
“配合引力調節陣列的改動，我們也進行了極限輕量化，以及外殼氣動最佳化。移除所有非必要艙室和冗餘結構。最佳化了全艦的承力框架與外殼形態。”
“哦，那咱們的諾曼底號等於說是瘦身成功了？”江鋒饒有興趣。
“嗯。艦體總質量下降百分之四十，長度縮短至一百五十米。外殼重構後，能夠適應超稠密的大氣，也能在超音速風暴裡大致保持穩定。”
“就算是穿越風牆，也應該不會有甚麼過大的壓力。”
小灰一拍手，把整個設計圖拆了開來：“武器系統也進行了全面重構。原有的聚能電弧，全部導彈，點防禦系統等等全部取消。”
“我們把武器系統換成了一套全向伽馬射線鐳射陣列，完全向人類榮光號看齊。”
“這個好，其他結構換掉之後，應該能省出不少的空間來給電容沙。”江鋒點頭道。
“儲能系統的升級很簡單，電容沙既可以作為承力結構的填充，也能作為充放電裝置。這麼一來，主武器單次可投射的總能量，約為舊有全部武器系統總和的四點七倍。”
江鋒仔細看著那些引數，尤其是那銳利的新艦體線條，滿意地點了點頭。
“奈米構造體的優勢，就在這裡。想要甚麼形態，甚麼功能都行。只要支付能量，讓微觀單元自行重組便是。”
“既省去了傳統造船業那繁瑣的拆卸，也省去了組裝和測試的迴圈。”
“你把它改造地完美無瑕了，小灰，我喜歡。”
小灰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喜歡甚麼？諾曼底號，還是我？”
“你。”江鋒毫不猶豫：“你看，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小灰撲哧一聲笑了起來，剛想要說甚麼，可突然，一陣滴哩嘟嚕的警報響了起來。
主感測器陣列閃爍著淺淺的黃光，戰術星圖邊緣，距離當前座標數百萬公里之外的某處虛空，顯示出一圈迅速擴散又消失的引力波擾動。
“探測到引力波。”小灰聳了聳肩：“是一次短暫的微觀蟲洞湮滅。能量釋放等級較高，距離尚在安全範圍之內。”
江鋒瞥了一眼那已然消失的漣漪標記，沒有過多在意。
阿基里斯裂隙，本就是時空結構最不穩定，最詭異的區域之一，偶爾冒點泡泡實屬正常。
只要不是那種能吞掉艦隊的蟲洞，就無需緊張。
他轉身，走向艦橋一角仍在討論的三位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