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主控臺傳來一聲輕微的提示音。
虛擬舷窗的視角自動調整，璀璨到令人目眩的恆星影像向一側滑去，是一顆色調斑駁的星球迅速放大。
488-B星，到了。
諾曼底號已經進入了它的同步軌道。
在主動關閉了引力調節陣列後，飛船被B星的引力捕獲，短暫地成為它的一顆衛星。
江鋒抬眼看去，軌道上，並非空無一物。
一支艦隊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星圖自動標識出它的呼號，“快樂結局”。
江鋒坐直了身體，看向哈爾西投射到面前的光幕。
“快樂結局”艦隊規模不大，六艘“蒲公英級”固體礦物開採精煉船，四十二艘“小袋熊級”重型運輸船。
這支完全由智慧機器人操作的無人艦隊，建造許可由林小雨簽署，主要技術支援與日常排程由哈爾西完成，而當前在B星軌道的實際作業主持者，則是勞拉。
艦隊的核心任務，是為了鋒雨科技，開採更多原料。
此刻在軌的，只有全部六艘“蒲公英”和十二艘“小袋熊”。
根據航行日誌，其餘的“小袋熊”要麼正滿載原料微粒返回半人馬座阿爾法星系，要麼正從那裡空載趕來。七個班次輪換，構成了一個無縫銜接的工作迴圈。
江鋒將視角拉近。眼前的作業場景，令他眼界大開。
“蒲公英級”開採船，艦體長度超過千米，是諾曼底號的五倍有餘。它們那獨特的紡錘形艦艏，此刻正穩穩地對準下方星球表面。
肉眼可見的，無數岩石碎屑和塵埃，在強大的定向牽引光束作用下，如同倒流的褐色瀑布，從行星表面被源源不斷地吸起，匯入蒲公英艦艏那張開的貪婪巨口。
而在蒲公英的艦尾，另一番景象正在上演。
經過艦內精煉模組的處理，原始的岩土被分離，提純。熔鑄成大量銀白色，規格統一的金屬微粒，剛好可以給列印生產線直接使用。
這些金屬微粒，如同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從艦尾預留的多個出口平穩飄出，落入另一道牽引光束之中，被附近待命的小袋熊直接暴風吸入。
小袋熊的體型更為臃腫，艦腹是可開合的巨型貨艙。
它們靜靜地懸停著，敞開的貨艙嗷嗷待哺，將那些飛來的銀白色種子全部吃掉。
直到此刻，江鋒這才明白，哈爾西設計的艦船，果然恰如其名。
那一艘艘船，可不正是被風吹拂的，一朵朵播撒種子的蒲公英麼？
諾曼底號調整姿態，開始靠向這支忙碌的艦隊。
半小時後。
一艘科迪亞克穿梭機脫離了諾曼底號，降落在Y-15環形山內，一處被加固過的著陸坪上。
艙外是極端的環境，天空一半是永恆的暗紅暮光，一半是初顯的星辰。
江鋒透過氣閘，踏入連線著陸坪與移動開採站的密封走廊。
走廊盡頭，是移動式開採站“大胃王-04”的主氣閘。
內門滑開，江鋒剛踏進去，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裡面的情況，就被一陣幾乎要掀翻屋頂的歡呼浪潮淹沒了。
“嗚……統帥！是統帥！”
“光學感測器確認。匹配度%。活生生的統帥！”
“軟體備份已經全部刪除，影像資料再多也不怕！”
“讓開點。你擋住我鏡頭了。我要拍正面！”
原本還算寬敞的開採站休息室內，此刻擠得水洩不通。
擠滿這裡的不是人，而是一個個造型各異的智慧機器人。
他們把可伸縮的鐵脖子伸到最長，電子眼瘋狂閃爍著不同顏色的光芒，恨不得把江鋒從頭到腳，每一寸防護服的紋理都掃描記錄下來，存入核心記憶體。
這可是他們“曾面見至高統帥”的榮耀憑證。
勞拉，布絲，嘉絲蒂三位女士被這群激動的鐵腦殼擠在角落，隨著機器人群的湧動而被動地搖晃著，臉上寫滿了無奈。
勞拉試圖維持秩序，揮著手喊著安靜，但沒人理會她。
老工程師卡爾和大個子盧卡庫也沒好到哪裡去。
儘管穿著提供額外支撐的動力外骨骼，卡爾還是被擠得踉踉蹌蹌。
盧卡庫塊頭大，勉強能站住，但也被幾個特別熱情的鐵腦殼，用機械臂過於友好的拍打著肩膀和後背。
江鋒看著這混亂的場面，愣了一下，只覺得莫名有點喜感，忍不住笑了起來。
卡爾對著他大叫：“統帥，這群鐵腦殼造反啦，一聽說您來了，就全都曠工不幹，非要來搞甚麼歡迎儀式……”
江鋒趕忙擺了擺手，示意機器人們冷靜：“行了行了，看到你們這麼精神，我就放心了。”
他倒是不擔心甚麼曠工，江鋒很確定，沒有誰能比他的這群鐵腦殼們更勤勞了，除了軟體調整和硬體維護，恐怕一年也不會休息三十秒。
不過，他可算不得管事的。
話音未落，旁邊主控臺上方，空氣一陣波動，哈爾西跳了出來。她雙手叉腰，小臉蛋子就跟潑了墨一樣黑乎乎的，看著這群目無法紀的鐵腦殼，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狂熱的機器人群瞬間一靜，所有閃爍的電子眼齊刷刷地轉向了主控臺方向。
“未經上級指令或遭遇不可抗力，擅離預設工作崗位，影響基地正常秩序與安全評級。行為判定違規。所有涉事單位，每人扣減軟體升級進度30點，硬體升級進度30點。”
“即時生效。”
她的話像一泉冰水，澆在了剛剛還沸騰的機器人群裡。
軟體升級進度落後？那意味著下次系統更新時，無法獲得最新的演算法最佳化，在同批次機器人的崗位競爭中可能落於下風。
要是被髮配到更加遠離統帥的邊緣崗位，那可不就完蛋了？
硬體升級進度被扣？這更嚴重！
那意味著當更新更好的驅動關節，更靈敏的感測器陣列，更耐用的外殼材料配額下來時，排位要靠後。眼睜睜看著別的鐵腦殼換上新裝備，自己還用著老舊的部件。
這對於效能就是生命的智慧機器人來說，簡直和死掉一樣恐怖。
上百雙電子眼的光芒頓時從狂熱變成了呆滯，面面相覷，傳遞著無聲的恐慌。
下一秒。
“跑啊！”
“回去幹活！立刻馬上！”
“我的升級進度！”
“別擋路。我要去校驗破碎機了！”
剛才還擠得密不透風的機器人群，轟然四散。他們以比聚集時更快的速度，爭先恐後地湧向各個出口氣閘，場面一度極為混亂。
幾秒鐘內，剛才還熱鬧非凡的主控休息室，就變得空曠起來，只剩下角落裡終於得以喘口氣，整理被擠歪了衣服和頭髮的勞拉一行。
江鋒看了看眼前雞飛狗跳的一幕，再看看主控臺上揹著手，一臉嚴肅執法的哈爾西，搖了搖頭，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或許，成長不完全是壞事。
笑笑，也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