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僅僅是生物武器。”林小夢繼續道：“這是一種社會學武器。重點不在生物殺傷，至少不全在，而在社會性摧毀。”
她調出工作臺上的全息投影。畫面裡顯示出一段模擬動畫。
“這些突變噬菌體，受到人類的各種壓力激素觸發。”林小夢指著動畫中的一個時間戳。
“皮質醇，腎上腺素，催產素，等等。”
“只要是社交場合，無論你是高興還是悲傷，只要場合內的人類密度達到‘相變臨界值’，人體自然產生的激素濃度，就會觸發噬菌體。”
“讓它們大開殺戒。”
她攤開雙手：“想象一下。一場婚禮，一場葬禮，一次節日慶典，甚至只是軌道電車高峰期的車廂。當足夠多的人聚集在一起，激素水平升高。”
“然後，所有人體內外的共生菌群在幾小時內被清空。”
林小雪雖然不是生物專家，但基本的常識她還是有的。
沒有共生細菌會發生甚麼？無法消化，維生素缺乏，免疫系統混亂。時間稍微長一點，人體就會在無菌的環境下逐漸崩潰，一個系統接著一個系統，直到死亡。
而如果是一整個社群，一整個城市，一整個殖民星球同時爆發。
“社會會崩潰。”林小雪喃喃道：“不是被炸彈炸燬，是從內部腐爛，醫療系統過載，食物供應鏈中斷，人們無法進行社會協作。”
“人體離不開共生菌群，文明也離不開個體之間的社會共生。這種武器同時攻擊了這兩種共生，未免也太過惡毒了。”
“惡毒，也是一種說法吧，反正，它製造出來的混亂會自我強化。”林小夢哼了一聲：“恐慌產生更多壓力激素，觸發更多噬菌體活動。形成一個無法逆轉的死亡螺旋。”
“直到那些爬行種族介入，把咱們人類都給切掉杏仁核，改造成沒有情緒的肉用牲畜，以及不會忤逆的，能夠操作高科技的奴工。”
她關閉全息投影，靠在椅背上：“星球總督早就看到了瘟疫的苗頭。但他選擇放任不管。”
“為甚麼？”林小雪難以理解。
“兩個原因。”林小夢豎起兩根手指：“他想和蓋伊婭人合作。而蓋伊婭人是植物和哺乳動物的混種，他們不畏懼這種瘟疫，而農業，農業可不依賴人類。”
“另一個，就是他想把新寶蓮川打造成犯罪市場的集中地。甚至和天上的香格里拉媲美。”
“奴隸貿易，走私，各種產業能給地方帶來鉅額收入，黑色，灰色，都不重要。”
“而一場瘟疫，正好可以創造大量絕望的，願意為一口食物出賣一切的靈魂。”
林小雪感到一陣噁心：“那你，怎麼會捲入這種事？”
“嘉絲蒂。”林小夢聳了聳肩：“她來新寶蓮川，本來是為了幫老爸買賣一批諧振水晶的藝術雕塑，古里古怪的。”
“結果錢貨兩訖之後，卻被哈茲布贊人黑幫搶走了雕塑，她想要把雕塑拿回來，但聽說的瘟疫的事情，就聯絡了老爸，又聯絡了我。然後，我們就都被捲進去了。”
林小雪無奈地嘆了口氣，行吧，如果是為了嘉絲蒂，那換她，她也願意為那個大大咧咧的白痴萬事通以身犯險。
“我來的時候。”林小夢撇了撇嘴。
“情況已經很糟了。地下世界死了很多人。各大生物實驗室都知道了怎麼回事，但總督封鎖了訊息，普通人被加速傳染，只等一個爆發的機會。”
她抬起頭，看向林小雪。那雙大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燃燒。
“爆發前夕，我看到了自己的道路。”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林小雪心臟。
“所以我就奮不顧身跳了進來。”林小夢笑了：“姐夫幫了我。”
“姐夫？”林小雪愣了一下。
“嗯。”林小夢點頭：“隔著幾十光年的一通電話。但他，方方面面都安排好了。”
“給我批了遠超我要求的資金，讓哈爾西給了我最初的支援，我們得以併購了新寶蓮川星上所有的生物實驗室，無論他們同意，還是不同意。”
“姐夫還給我找到了原料提供商，運輸網路，銷路。”
林小夢自己說著，都恍然如夢：“就那一通電話，還不到十五分鐘，砰，一個橫跨上百個恆星系統，能夠影響幾百億人的生物科技網路就初具雛形。”
“我知道。這都是姐夫一點一滴打下來的，建立起來的，他的網路。”
“我只是沒想到，他的網路，已經覆蓋地聯，而他想要的拯救，比我最初想的，大那麼多。”
林小雪屏住了呼吸。腦子一片空白，就像是放完的膠片，咔咔咔，怎麼轉動都無濟於事。
“那之後，我終於理解了姐夫，他不是在小打小鬧，而想要拯救更多的人，需要的也不止是一顆善心，需要組織，需要資源，需要力量。”
“這就是‘夢中劍’的故事了。”
林小雪感覺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一方面。”林小夢調出了銷售圖表：“我們以相對便宜的售價，透過各種走私渠道，將人類所需的藥物送到混亂的地聯空間的每一處。”
林小雪看到，銷售圖表疊加著星圖，從蓋亞488恆星系統出發的運輸線，像血管一樣延伸到上百個地聯星系，穿過海盜，穿過黑幫，穿過獨立總督，穿過小打小鬧的叛軍。
“另一方面。”林小夢又道：“我推進了研究，利用從感染者身上提取的噬菌體樣本，進行了反向工程和基因編輯，兩個月內，我實際測試了兩百億種突變路徑。”
“沒有哈爾西的支援，就是用一千年也做不完。”
“我本來想要創造一種變異的大腸桿菌，能夠把這種噬菌體俘獲並當作細胞器使用，從而幫助人類殺滅體內的壞菌。”
“但後來，我意識到，僅僅是改造噬菌體，也能實現相同的效果。”
“複雜性降低了，甚至效果更好。”
“我成功了。這種來自奇恩人的饋贈，被我改造成了一種全新的東西。”
林小夢的眼睛亮了起來：“它不再是無差別殺傷，它具備了我想要的所有功能，針對高度致病的菌株進行精準清除，但保留其他無害的菌群。”
“當然，沒有任何菌群是真的無害，所以我又繼續實驗，確保它可以在各種細菌出現在錯誤部位，或者達到致病濃度的時候，自己知道出手時機和力度。”
“比如說布拉氏酵母菌，你不會希望它在你的心血管內生長。比如說白色念珠菌，你不會希望它的濃度超過一萬菌落形成單位每毫升。”
“被改造過的噬菌體，可以區分這種情況。讓布拉氏酵母菌正常在腸道定植，讓白色念珠菌在各種黏膜部位的濃度低於致病濃度。”
“為了補償它這麼做產生的能量缺口，我還給它設計了一套機制，能夠藉助噬菌體的自然特性，穿透人體內的大多數細胞，從中持續獲取能量。”
她看著林小雪，笑了起來：“我把它，從武器，變成了工具。”
林小雪感覺自己的心率加快，呼吸變得急促。她看著全息模型裡那些模樣更接近於她的機器審美的噬菌體，突然理解了林小夢眼中的光芒。
那是創造者，對自己造物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