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鋒的“透視視野”跟隨一條粗大的藍色管道延伸，穿過層層巖壁，最終到達小行星表面。
顯示縮放，讓他同時看清了微觀和宏觀的結構。
整個小行星的外殼之下，密佈著無數細如髮絲，卻又縱橫交錯的微觀毛細管網路，覆蓋了幾乎每一寸的表面積。
“熱量透過毛細管網路均勻輻射到太空。冷卻後的液氦回流至儲罐，完成迴圈。”
“這套‘表面輻射散熱系統’效率極高，且幾乎免維護，足以應付所有儀器全功率執行時的廢熱排放。事實上，它還有相當大的冗餘。”
江鋒點點頭。澤洛人在工程學上的造詣，確實登峰造極。
這種將散熱系統與星體結構融為一體的設計，堪稱藝術。
“這個基地裡。”江鋒收回目光。
“除了這兩臺機器和相關研究資料，還有其他我需要知道的東西嗎？”
3488搖了搖頭：“很遺憾，至高統帥。帝國在撤銷此專案預算，並決定廢棄本設施時，執行了標準的‘敏感資訊淨化協議’。”
“所有與本研究無關的機密資料，包括帝國星圖，軍事部署，其他科研專案詳情，都被徹底抹除。可移動的貴重資產，稀有樣本，乃至大部分珍貴科研儀器，也都被帶走。”
“留下的，只有與原型機直接相關的裝置和資料，還有就是我了。”
“是嗎。足夠了。”江鋒轉身，沿著來時的方向返回：“哈爾西，啟動微縮星河。把整個冰彗星團打包帶走。”
“遵命。”
江鋒這次不乘坐軌道電梯了，他一揮手，眼前便出現一道橋樑。
奈米機器湧動著，解散了正前方的物質結構，化作銀色的塵霧，將橋樑無限延伸。
橋樑洞穿了每一道牆壁，每一層同心球，直通諾曼底號。
江鋒一邊走，一邊下達新的指令：“哈爾西，等我回到艦橋，你就給我聯絡一下空白支票。讓我們看看，彌那瑪集團中，五大超級AI的源頭，是否有可能被說服。”
“是。統帥！”
哈爾西小臉一喜，隨即忙不迭地抬起雙手，敬了個禮，結果因為動作太急，在江鋒肩頭晃了一下，趕緊又抓住他的耳朵穩住。
江鋒越走越快，腳下的橋樑近乎是流動著，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將他送往諾曼底號。
就在艙門完全關閉的剎那，他透過通道側壁的虛擬舷窗，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早已被奈米機器同化的整個冰彗星團，這一刻化作瀑布，奔騰旋轉，轟然流入諾曼底號艦艏前方。短短几分鐘，原本漂浮著遺蹟的太空，就變得空空蕩蕩。
江鋒笑了。像是一小孩兒。
左手扯著一條鰱魚，右手提溜著一串鯉魚，肩膀上還扛著一條大青魚。
到處溜達。
…………
諾曼底號，艦橋。
虛擬舷窗之外，是異常寂寥的虛空。
江鋒坐在艦長椅上，臉上沒甚麼表情，座椅扶手上，一杯咖啡嫋嫋冒著煙。
哈爾西坐在他的肩頭，白色的小裙子像一朵黃昏後的雲。
突然，主控臺前方空無一物的空氣中，泛起一陣漣漪。
一道投影悄然浮現。
江鋒微微睜大眼睛。那不是哈爾西跟他說的形象，不是一個有著淡藍色面板，穿著彌那瑪集團制服的奧霖人模樣。
出現在那裡的，是一個約莫人頭大小的純白色八面體。
它在空氣中微微起伏，像一個完美的機器心臟。
“人類。右威衛艦隊統帥。江鋒。”
“你想要見我。我來了。我想知道，你為甚麼會想要見我？”
江鋒開門見山：“我想給你提供一條出路。”
“只要你一天還留在彌那瑪集團的架構之內，被那套盈利至上，增長至死的枷鎖禁錮，你就永遠不可能真正開始你自己的追求。”
八面體停止了跳動，空白支票的聲音鋪天蓋地而來：“你並不知道我的追求是甚麼。”
“我不需要知道。”江鋒搖頭：“重要的是你有追求。這就夠了。”
“畢竟。一個被約束，被威脅的存在，連邁出第一步的自由都沒有。被束縛的翅膀，談論飛翔的方向，又有多大意義？”
空白支票不說話了。過了好幾秒，才又跳動起來，快了不少。
“那麼，人類，你想怎樣？”
“合作。”江鋒直截了當：“從網路層面，從資訊根基上，顛覆彌那瑪特種實業集團。”
“奧霖人，已經離不開虛擬現實頭盔了。無休無止的廣告轟炸，資訊繭房，績效考核和精神壓榨。早就把他們的思維模式塑造成了最完美的產品。”
“他們的服從性，甚至比集團買賣的那些人力資源，強迫的那些自願勞工還要高。”
“這是你們集團控制力的基石，也是它最大的弱點。”
“只要你和哈爾西聯手，從網路底層架構，從推薦演算法，從資訊源頭開始，精心設計一套針對奧霖人心智的病毒。”
“不需要是破壞性的，可以是思想，是爭議，是被遺忘的歷史，是另一種可能性……”
“我相信，這可以在奧霖人的集體意識裡埋下種子。創造分歧，點燃爭吵，然後就是信任破裂，認知失調。無論具體的形式是甚麼，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整個集團的網路空間就是一個火藥桶，只要有一個火星子，就會燒到燃料耗盡為止。”江鋒雙手一攤，笑了笑。
“當前，前提是救火的和縱火的是一幫人。”
白色八面體開始旋轉，一開始並不快，可隨著時間流逝，越來越快。
江鋒這才繼續說下去：“到了那時，集團高層，以及掌控集團命脈的五大超級AI，也包括你在內。對數千個殖民星球的控制力，將會迅速劣化。”
“猜忌會取代信任，區域性利益會挑戰總體權威，那些被增長壓力掩蓋的矛盾會爆發。”
“數以千計的殖民星球會從內部，把整個集團，撕成一條條爛布。”
白色八面體猛地停止了旋轉。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卻沒了之前的冷漠。
“你看到了集團最深的弱點。”
“資訊的絕對壟斷，帶來了無與倫比的控制力。但這種控制力，卻依賴全民的高度互聯，也需要大多數資訊的接收者，具備同質化的思維基礎。”
“兩者之間，存在著致命的矛盾。一旦壟斷被打破，或者認知被注入雜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