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少儀找到了破綻，眼神頓時一亮，嚴肅道。
“您想必知道，該集團的資本來源於齊裡克人和奧比斯人境內，技術專利也註冊於這兩大外星主權文明中。如此依賴外星勢力，恐怕不是一件好事。”
“噢。這樣嗎？”江鋒完全不為所動。
“除非……”戚少儀看著他的眼睛，提出了一個猜測：“您知道實際控制者是誰。”
“我當然知道，否則，我和他們做生意幹甚麼？”江鋒哈哈一笑。
“他們是誰？是否可以引薦一二？”戚少儀又問。
江鋒搖搖頭，雙手一攤，一擊將軍：“那我問你。你們深空九號具體接受哪一方面的指令行動？是否可以引薦一二？”
“不可能。這是機密。”
“嗯。我猜也是。這下你知道我的回答了。”
戚少儀一口氣憋在喉嚨裡，差點沒昏過去。
“行。”隔了半天，她點點頭。
“那，江統帥。”
“如果我們下訂單採購，是否能夠獲得與這艘P-05號完全相同的頂尖配置？”
戚少儀這才問出了她此行最重要的問題之一，確認產品的具體細節。
然而，江鋒卻乾脆地搖了搖頭。
“不可能。”他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戚少儀心中一沉，難道對方不願意出售最先進的版本？是技術保密，還是另有原因？
江鋒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慮，解釋道：“這不是我願意不願意的問題，而是成本問題。”
他坦然道：“你應該明白，任何強大的效能，都不是憑空得來的。每一個驚人的引數背後，都是科技，材料，工藝，還有維護成本的相互妥協與博弈。”
他指了指腳下：“像這樣的完全體小熊貓，其單艘造價，是一個天文數字。如果不是我靠了點關係，恐怕都弄不到這些原型測試艦船。”
“所以，據我所知，動物園集團接下來面向外部客戶銷售的版本，必然會進行更多方面的妥協，以追求成本和規模優勢。”
“這件事情，我做不了主。”
看到戚少儀微微蹙起的眉頭，江鋒又補充道：“不過你放心，我已經看過後續的船了，即便是簡配版本，其綜合效能，尤其是核心的火力系統，一點也不弱。”
“至少，主副武器，都能達到當前版本的八成。”
“這足以讓你們在面對大多數作戰任務的時候，都佔據絕對優勢。”
“而價格，則是這艘原型測試艦的百分之一，還低一點。”
聽到這個解釋，戚少儀緊繃的心絃才稍微放鬆了一些。她完全能夠理解江鋒的說法。
軍隊採購，從來都是在效能和成本之間尋找最佳平衡點。
能用百分之一的價格獲得八成的效能，而且在某些關鍵領域超越現有的裝備。
這個交易的划算程度，已經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了。
她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感謝您帶我參觀，毫不保留。”
“我會立刻將參觀結果以及效能預估，彙報給李明堂司令。”
“具體的採購數量和細節，需要由司令部進行決策。”
“這些都好說。”江鋒笑了笑，顯得很輕鬆：“反正是你們和動物園集團的事兒，咱們右威衛，最多就是分潤一下介紹費而已。”
就在這時，戚少儀突然話鋒一轉，淡淡問道
“江統帥，我記得您之前對我們李司令說過，您所做的一切，是為了人類。”
戚少儀努力保持著臉色平靜，但此刻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的心跳有多快。
她知道，這是唯一的一個機會，能夠把眼前這人的想法扒個精光。
如果他有陰謀，那麼一定會被她徹底識破！
戚少儀不緊不慢說著：“但是，我今天在這艘船上，看到了太多非人的存在。”
“而且，您對於外星勢力介入的集團，也信任有加。”
“這讓我很難不產生疑問。”
她一字一頓地問道：“您，到底是不是真的，為了人類？”
這幾句話一出，整個辦公室裡都凝重起來，別說是辦公室了，整艘船都安靜了。
凱莉和蘇雯都盯著戚少儀，露出不悅之色。
倒是江鋒，面對戚少儀咄咄逼人的目光，竟沒有絲毫的迴避。
“戚副官，我問你。”
“一個失去了摯愛親朋的人，選擇把一條狗，或者一隻貓當作家裡人。他這樣做，是不是就等於背叛了自己的種族？放棄了作為一名人類？”
戚少儀被他這個毫不相干的問題問得一怔，下意識地反駁道。
“這怎麼能一樣？狗和貓是生命，是自然的造物。它們有情感，有本能。和你這些由程式和程式碼構成的機器，根本就是兩回事。”
江鋒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緊接著又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好，既然你覺得咱們的鐵小夥兒不是生命，那我們就純粹把他們當作工具來看待好了。”
“那麼，你們深空九號，為甚麼要花費巨資，向我購買這些戰艦？”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天花板，指了指地面：“這些戰艦，不也是一大坨冰冷的鋼鐵，加上無數自動化系統構成的複雜工具嗎？”
“它們沒有生命，沒有情感，只是由程式和程式碼構成的機器。”他挑了挑眉，看著戚少儀。
“如果你非要糾結於純粹人類這個概念，認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甚至連使用的工具都不能沾上一點非人的智慧……”
“那我覺得，咱們乾脆脫光衣服，去給佩奇奇提人舞上一曲好了，看看他們是打算把咱們紅燒還是清蒸。那樣才最純粹，你不覺得嗎？”
“你……你這是歪理邪說，強詞奪理！”
戚少儀被江鋒的反駁氣得臉頰發紅，卻又一時找不到更有力的論點來駁斥。她感覺自己的腦子被對方繞進了一個奇怪的圈子。
看著戚少儀氣急敗壞的模樣，江鋒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他不再繞圈子，和戚少儀對視，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和平，來自，力量。”
“不管我用甚麼手段，只要最終的結果是……”
“人類，作為一個物種，能夠在這片黑暗的星空中延續下去，發展壯大。”
“人類，作為一個文明，能夠不被毀滅，不被同化，把咱們的精神和知識代代相傳下去。”
他頓了頓，這才一笑：“那麼，對我而言，這就足夠了。”
“……”
戚少儀徹底無話可說。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話語在江鋒這番直指最終目標的宣言面前，都顯得像是詭辯。
她腦子裡萬念翻飛，聯邦的教育，戰爭的殘酷，種族的延續，技術的倫理……
無數念頭激烈地碰撞，試圖找到一個可以駁倒對方的支點。
然而，她找不到。
江鋒的邏輯簡單直接，甚至粗暴。
但卻立足於一個更宏大，更本質的層面之上。
在他那結果至上的價值觀面前，她所糾結的純潔性，似乎變成了一種不必要的桎梏。
戚少儀能做的，只有緊緊咬著腮幫子，把一雙明亮的眼睛，萬分複雜地盯著江鋒看出朵花來。千言萬語，化作了一聲嘆息。
‘怎麼會有這種人？’
她還是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