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熊貓046號，艦橋。
時間像是橡皮筋，被拉到極限，只為了崩在誰的臉上。
瑟娜把全部的注意力，整個身心都投入到了眼前錯綜複雜的資料之中。
簡單的戰術，乾淨的執行，背後是複雜的策劃，成千上萬的預判，一項項否決的模擬，還有更多令人頭腦爆炸的協調。
這就像是一箇中年男人。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忽然有一天想要去兩天一夜的旅遊。
哪怕他已經做好了辭職，跳槽甚至更壞到家的準備。也還是需要協調家人的時間，工作，學習，行程，安排。
各種各樣的事情，會把他最樸素，最簡單的“戰術”徹底摧毀。
或許他會選擇放棄幻想，繼續被每一件小事狠狠灌滿，滿到溢位來。
或許他會徹底掀桌，毀掉他自己和家人經過數不清的忍耐才掙來的一切。
瑟娜知道。自己沒得選。成功和死亡，她必須成功！
戰術星圖中。
她的思緒跳動，調取資料，模擬軌跡，分配指令，大腦運轉之下，一個大膽而精細的攻擊計劃在她腦海中成型，並轉化為一系列的清晰指令。
在哈爾西的全力配合下，她得以用無與倫比的速度和精度，在數字孿生的虛擬宇宙中驗證自己猜想的每一個角度。
而大量的失敗，則是學到經驗，找出失誤的最佳方式。
“叮咚！”
她看到了綠色的模擬結果。
瑟娜把自己的興奮壓縮成彈簧，用平靜當作阻尼，等待著爆發。
“艦長，計劃已擬定。”
“我方最大優勢在於導彈飽和攻擊能力。”
“小熊貓級護衛艦，每艦標配六組電磁導彈發射井，採用六彈連裝設計。”
“單艦一輪齊射，可投射三十六枚導彈。我支隊五十五艘護衛艦，若同時發射，第一波次即可向敵艦隊傾瀉一千九百八十枚導彈。”
“而敵方的伽馬鐳射陣列，以及超級動能火炮。我們做了計算，其附屬配備的電容數量，磁場裝置，加速工具，體積和質量已經不容許他們在船體內部塞下導彈。”
“所以，我們可以判斷，對方很有可能沒有任何戰場遮蔽措施。”
“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把互相對射，變成單方面輸出。”
“這個計劃最壞的結果，就是對方也發射導彈，遮蔽戰場，導致我們雙方都無法對彼此發動襲擊，產生一個拉鋸戰的環境。”
“但最好的結果，就是對方不能還手，在接近我們之前，就被完全殲滅。”
“我想。即便是最壞的結果，也不會對我們造成更多的傷害。”
“您請過目。”瑟娜把所有計劃詳情，展示給了小強。
小強一目十行，快速將此方案的幾種模擬結果掃了個遍。最好的結果和最壞的結果，差距只在對敵方的殺傷，而己方的損失一直都可以壓在個位數。
這種博弈，對於小強來說，就熟悉多了。他每次衝出掩體，所要面對的風險都比這個高几十倍。他眼中兇光一閃，手掌如同戰斧揮下。
“導彈第一波次，目標前方空域，散佈式引爆，執行方案‘亞馬遜小樹’。”
“發射！”
命令透過資料鏈，瞬間傳達至每一艘小熊貓。
下一刻，五十五艘護衛艦的背部，總計三百三十個導彈發射井同時彈開，一道道銀色的光芒驟然噴射而出。所有導彈都銀光閃閃，噴塗了高反射鍍層。
這些電磁導彈在離艦的瞬間，就繼承了母艦高達三千五百千米每秒的巨大動能，隨即自身的等離子推進器轟然點火。
在內建的等離子儲罐耗竭之前，它們將一直維持著超過一百個G的恐怖加速度，正如兩軍對壘時的箭雨，刺破漆黑的虛空。
導彈群瞬間衝破了之前製造的，那些逐漸擴散開來的稀疏雲牆。
它們並非直撲敵陣，而是按照預設的複雜彈道，如同天女散花般散開。
一部分徑直向前，一部分以極大的仰角向斜上方瘋狂爬升，另一部分則向斜下方滑落。
它們的速度足夠快，在自身反射的光線訊號傳達到佩奇人眼中之前，便於精確計算的座標點上，搶先一步轟然引爆。
透過感測器和光學觀測，艦橋上的人們能看到一片片絢爛的光團接連不斷地綻放。
陶瓷微粒，石墨微粒，金屬粉末，多輪次的防禦導彈炸開，形成永續性的干擾雲團。
這些雲團快速膨脹，彼此連線交融，混為一體。
瑟娜緊盯著星圖，一個縱軸高約八萬公里，橫軸寬約四萬公里的巨大橢圓形空域正在被快速繪製出來，和數字孿生模擬出來的毫無區別。
這片空域內，分佈著上百團大小不一，密度各異的干擾雲。
它們有的位於最前方，作為前景遮蔽。
有的位於中場，構成中景屏障。
有的則靠近艦隊本陣，形成近景掩護。
這些雲團之間並非密不透風，而是存在著可供艦隊機動和觀測的間隙。
但它們相互疊加，相互補充之後，便像是一棵棵單獨的灌木，僅憑自己沒甚麼遮蔽效果，聯絡起來卻共同構成了一片極其複雜的叢林。
在這片浩瀚的“亞馬遜小樹”空域裡，即便是雷丁號，那長達六千米，直徑七百米的巨型豎棒狀艦體，也渺小得如同一粒微塵。
敵艦想要靠一百二十次攻擊，就在這種環境下蒙中目標，機率無限趨近於零。
小強看到戰術遮蔽初步完成，時機已到，立刻根據計劃下達後續指令。
“向預定座標發射觀測探針。確保敵我座標清晰。”
“雷丁號聽令。獨自機動，進入雲團編號7-26後部陰影區。”
“與雲團匹配速度，進行同向航行。抵達後，立刻關閉主推進器，只維持最低限度的姿態調整，儘可能減弱一切訊號特徵！”
“所有空載運輸船聽令。立刻向雲團編號2-03後部集結，保持鬆散陣型，匹配雲團速度，持續進行無規律變速變軌機動。”
“製造出最龐大，最混亂的引擎尾跡和訊號特徵。”
“要讓敵人隔著雲團縫隙，一眼就能看到！”
這是一個經典的欺騙戰術。佩奇人透過雲團的縫隙，必然會觀測到2-03雲團後方那異常活躍且龐大的訊號源，從而大機率誤判雷丁號和主力藏身於此。
如果它們發起攻擊，最多就是擊中這些被當作棄子的空殼。
幾分鐘之後，完成攻擊準備的小熊貓主力，仍然保持著哈爾西最一開始的三編組陣型，依次開始執行計劃，發起了第一波致命打擊。
“中央編組，十五艘，利刃出鞘！”小強吼道。
居中的十五艘小熊貓立刻引擎全開，艦首下壓，迅速向黃道面下方沉降，果斷衝出了叢林雲團的掩護範圍。他們已經有了全域性視野，和模擬之中並無差別。
在脫離遮蔽的一瞬間，十五座早已充能完畢的聚能電弧主炮發出了尖嘯。
“開火！”
十五道肉眼不可見的，高度聚焦的相對論電子束，以近光速撕裂空間，朝著漆黑的太空暴射而去。
那裡在現在是太空，但十五分鐘後，卻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