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在江鋒面前展開，封閉了米迪蘭特的真空與黑暗，將另一個世界的喧囂與潮溼帶了進來。畫面那頭，是磅礴的大雨。
密集的雨讓一切都變得模糊。林小夢就站在這片雨幕中，高挑的身影被雨水吞噬，只能勉強看清一個輪廓，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姐夫。”
林小夢的聲音穿透雨幕。很平靜。
江鋒靜靜地看著光幕，沒有催促。
‘雨真大。’他莫名地想。
他不喜歡大雨。幸好米迪蘭特沒有雨，只有永恆的乾燥。
“我想清楚了。”
林小夢一字一句地說著。江鋒依舊沉默。
“我過去一直以為，所有的問題，都可以用‘為甚麼不’來回答。”
林小夢自嘲一笑：“得病了，為甚麼不治好？沒錢了，為甚麼不賺錢？學不會，為甚麼不想辦法學會？有問題，為甚麼不找到答案？”
“所以，我用盡一切力氣，哪怕……在自己身上應用那些外星科技，也想要獲得知識，想要能幫到姐姐，幫到你。”
林小夢微微低下頭，這句話裡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現在，我明白了。”
雨聲在這一刻彷彿靜默了，江鋒聽到了她的清醒。
“姐姐，還有姐夫你所面對的世界，和我……和小雪，我們面對的世界是不同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雨水嗆進了氣管，一陣咳嗽。
“你們的世界裡，沒有為甚麼。”
“只有怎麼做。”
更長的沉默，只有嘩啦啦的雨聲。江鋒微微點頭。
“而這個怎麼做……”林小夢咬牙切齒地說著：“也只有一個答案。不計代價地做。”
她說完了。站在傾盆大雨中，任憑狂風暴雨蹂躪，她不再想要從江鋒這裡尋求庇護，而是準備迎接更猛烈的風雨。
她透過在雨裡扭曲的光幕凝視江鋒，等待著他的答覆。
等待著她用天真換來的，通往真實世界的門票。
江鋒笑了起來。
‘她長大了。’江鋒想著。
光幕中那個模糊的身影，已然不是當初他和林小雨帶著出去，會因為一個冰淇淋口味而雀躍半天的少女了。
他還記得，林小雨最喜歡“銀河乳酪”家的黃金套餐，尤其是加雙份的堅果碎和濃稠的蜂蜜。林小夢呢，總是堅定不移地選擇草莓味，和偏愛薄荷味的林小雪不斷爭執。
他還記得，小夢和小雪姐妹兩個，曾經一起鼓足勇氣，向他提出想從那個死氣沉沉，學不到任何真本事的技術學院退學，轉而去追求她們各自感興趣的領域。
那些日子，那些貧窮，煩惱，壓力巨大的時光，明明好像就發生在昨天，記憶清晰得像是藍光原盤。可不知為何，感覺上卻像是過去了一輩子般遙遠。
從地球踏入星空，從微末之中掙扎成為如今的統帥。
這條路並不容易，每次孤獨的決策，都是把許多人的性命押在自己的正確上。
他至今都賭贏了。但籌碼卻越來越大。豪賭卻越來越深。沒人知道他心裡在想甚麼，沒人明白，他時刻都在小心翼翼，絕不能行差踏錯。
但此刻，看著光幕中在雨裡站得筆直的林小夢，江鋒卻覺得，這一切都很值。
他擁有了力量，足以保護家人。而他的家人，如今也在汲取力量，為了他所追尋的未來，為了他們共同期盼的夢想，而努力前行。
這就是人。這就是人類。
這就是他願意不斷加註，把自己的生命壓上天枰一端的原因。
“哈爾西。”江鋒開口。
“在，統帥。”白裙少女跳出掌心，認真地板著小臉。
“利用鋒雨科技的渠道，在齊裡克人的疆域內，註冊一家全新的生物技術企業。”江鋒淡淡一笑：“林小夢，是這家公司的共同創始人，以及首席科學家。”
“公司的主營方向，暫定為藥物研發生產，特種克隆技術，定向物種設計。”
“把我們所談到的這一切，也都同步給小雨。她會知道要怎麼做。”
他把目光重新聚焦在林小夢身上，替她鋪陳出一條戰略通道：“這家公司，將作為一個全新的獨立機構，正式進入新寶蓮川的市場。”
“小夢。你的任務，是收購併整合當地有價值的生物實驗室，建立自己的研究機構。然後在所有市場。無論檯面上的，還是檯面下的。”
“都要硬生生地，給我咬下一口份額來。”
他眯起眼睛，強調道：“所有的市場。”
林小夢在雨水中深吸了一口氣，她當然明白江鋒的意思。
這不只是一家醫療公司，而是一家生物科技。好的，壞的，救人的，害人的。
道德不在考慮範圍之內。利潤也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在混亂中搶奪話語權和資源。對敵方造成殺傷，給己方帶來益處。才是唯一的訴求。
“我明白。”林小夢迴答。她開始嘗試用江鋒的思維來思考問題。
“姐夫，我之前在研究太空變形蟲的卵，嘗試人工培育它們時，意外得到了一種很特別的激素副產物。它能顯著增強人類神經受體的敏感度……”
“一方面，可以作為提升資訊處理效率的藥物。一方面，則可以放大娛樂效果，使人們減少真菌孢子或其他物質的攝入量。”
“最主要的是。它對人類的生理機能沒有明顯的副作用。”
江鋒聞言，嘴角微揚：‘聰明的丫頭，知道先拿出敲門磚。’
“這個好。”他讚許道：“就用它，當作你打響的第一槍好了。開啟市場缺口，樹立品牌。而且也不會引起那些犯罪集團的過於反彈。”
他稍作停頓，給出了更具體的路徑：“至於銷路，你不用擔心。韋孔塔科技會很樂意吃下你能做到的所有產能。”
“有了這個拳頭產品作為門票和資金來源，接下來，就可以同步推進兩方面的研發。”
“優先集中精力，找到解決T4噬菌體的方法。必須讓奇恩人針對人類基因設計的這個惡毒武器徹底失效。次要目標，便是開發針對哈茲布贊人，以及奇恩人自身的特異性病毒。”
“前者，一直和哈茲布贊人保持惡性競爭的韋孔塔科技會極度感興趣。”
“後者。”江鋒冷笑一聲：“專門對奇恩帝國實施恐怖襲擊的反英雄聯盟，會是你忠實的客戶。他們太需要這類的武器，讓奇恩人也嚐嚐痛苦的滋味了。”
“哈爾西。”江鋒吩咐道：“牽個線，讓林小夢認識一下三條黑絲襪俱樂部的茉莉老闆。還有韋孔塔科技的實際控制人，蘇蜜塔和帕爾瓦蒂姐妹。”
“然後是反英雄聯盟的首腦，瓊恩特工。以及星星之火抵抗組織的領袖拉西姆。”
他看著林小夢，將整個佈局清晰地展現在她面前。
“你研發生產的所有藥物，都不需要愁銷路。”
“那些真正能拯救人類，對抗疾病的藥物。”
“都會透過三條黑絲襪俱樂部的平臺，以及韋孔塔科技無孔不入的走私網路，送入星星之火這樣的抵抗組織手中。給無數無法獲得足夠醫療物資的難民帶去健康。”
“而那些偏向於滿足特殊需求，主要是流入犯罪市場或地下世界的藥物，同樣也能透過俱樂部的平臺和韋孔塔的渠道，去搶佔原本被布洛葛人或者哈茲布贊人把持的份額。”
“咱們得用從敵人那裡奪來的利潤，滋養我們自身，製造更多治癒人類的藥物。”
江鋒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至於那些明顯具有武器性質的東西，那就是瓊恩他們必不可少的利劍了。他們的工作，是讓奇恩人，乃至所有對人類懷有惡意的外星雜種，自顧不暇。”
“破壞總比重建容易得多。”
“他們用來瓦解人類文明的手段，我們原樣奉還。”
林小夢完全呆住了，雨水把她淋個透心涼，她也渾然不覺。
她雖然自己想通了自己要不計代價。但直到江鋒如此平靜的語氣，將這張覆蓋甚廣的黑暗網路鋪陳開來時，她才真正意識到，自己那點想通，在姐夫面前，是多麼的天真。
她所有的決絕，仍舊像一個剛剛脫掉尿不溼的孩子，在仰望一個搏殺巨龍的戰士。
‘我……我好笨……’
‘姐夫好厲害……’
一股羞慚在她心中湧起。隨後便是更加熾熱的崇拜。
她攥緊了浸滿雨水的防護服，感覺自己之前的那點心理掙扎，渺小得可笑。
就在這時，她身後傳來一陣踩踏積水的聲音，一個焦急的女聲由遠及近。
“小夢，你跑太快了！這鬼天氣，雨大得差點跟丟……”
話音未落，一個身影闖入了光幕之中，是嘉絲蒂。
她穿著透明的雨具，還是渾身溼透了，看起來狼狽非常。她正抱怨，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林小夢面前那在雨中扭曲的光幕上，看到了光幕另一端的江鋒。
像是觸電，嘉絲蒂把所有抱怨瞬間嚥了回去，本能地挺直了腰板，雙腳併攏。
她對著光幕大聲喊道：“老闆！”
江鋒看到嘉絲蒂，笑容更柔和了些許，這個頑皮的傢伙，是個讓他能放心的。
“嘉絲蒂，你來得正好。”他說道：“從今天起，你就留在小夢身邊，協助她。”
“有些她不太熟悉的灰色和黑色地帶，你帶她入入門。”
“教教她，咱們的世界是怎麼轉的。”
嘉絲蒂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放出巨大的興奮。她早就厭倦了無所事事的等待，能重新為老闆做事，而且是這種充滿挑戰的任務，讓她瞬間熱血沸騰。
‘靠靠靠靠……我就知道，親近老闆家里人，我肯定不會虧的嘛……’
‘嘿嘿嘿嘿，耶！’
嘉絲蒂心裡的小惡魔已經在扭屁股了。
“是！老闆！保證完成任務！”
她把胸脯拍得砰砰響，雨水都被晃得飛濺成一片花白。
林小夢看著嘉絲蒂，又看向光幕中的江鋒，百感交集。她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姐夫，我不會辜負你的期望的。”
江鋒點了點頭，最後問道：“這個公司，你想起個甚麼名字？”
林小夢聞言，神情變得嚴肅，她認真地思考著。片刻後，她抬起頭，勇敢地說道。
“就叫……夢中劍。”
“夢中劍生物科技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