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戶座-66恆星系統。距離白矮星1.7個天文單位。
行星。米迪蘭特。
黑暗,是那種能吞噬一切聲音,只留下自身心跳的絕對黑暗。
江鋒站在一片廣袤無垠的玄武岩平原上,銀色的防護服看起來十分輕薄。
腳下,每一次落步都傳來細微的“咔嚓”聲,見證了超新星爆發的火山玻璃在靴底下龜裂。
這裡沒有大氣,聲音無法傳播,但細碎的聲音卻不斷透過靴底直接傳至耳膜。
江鋒仰頭一看。銀河傾瀉而下,星辰密集,璀璨冰冷,滿是溫柔,卻也冷酷無情。
梅琳娜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腳步略顯遲疑,她穿著厚厚的防護服,想要試圖模仿江鋒的輕快的腳步,卻總免不了幾分笨拙。
‘該死,這地方真讓人發毛。’
她在心裡嘀咕,面罩後的眼睛左瞧瞧右看看。
‘我該不該問?’她腦袋裡轉著念頭。
就在剛剛,江鋒正和她談著有關多山頭的發展問題時,他接到了林小夢的緊急通訊。梅琳娜在場,聽到了全部內容。
不幸的是。新寶蓮川,她知道這個地方。戴克。她也認識這個人。
在她看來,新寶蓮川根本就是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而哈爾西的調查,也有不盡之處。
這怪不到哈爾西頭上,有些事情,沒有接觸本地人,沒有大家心照不宣的意會,是一定不可能完全知曉其全貌的。
她有一支分隊,就是在跑新寶蓮川到天上的香格里拉這條航線。受僱於一個布洛葛人的生物科技集團,護送他們的運輸船隊,一船船往香格里拉運送真菌孢子。
最近幾個月,從那個鬼地方運出來的致幻孢子數量激增,在香格里拉催生了無數瘋狂的代理商,利潤高得嚇人,也混亂得嚇人。
沒人比她更清楚,這些生意,幾乎都被布洛葛人壟斷了。即便不是壟斷,超過八成的貨都是布洛葛人生產這一事實,也足以讓所有想要涉入行業的人認真想想。
布洛葛人大量湧入新寶蓮川。他們在那裡不斷新建實驗室,收購已經存在的研究站,整合人類當中最優秀的生物學家,專門從事針對人類神經系統的真菌特化研究。
至少據梅琳娜所知,布洛葛人給的待遇超級優厚。這些看起來非常噁心的生物,也意外的親善,很好說話。
他們的目標也很簡單,讓儘可能多的人類享受真菌孢子帶來的快樂。
而現在,林小夢傳來的資訊,揭示了一個更糟的現實。
‘這麼一來。’梅琳娜並不樂觀。
‘這位林小夢孤身一人在那裡,簡直是往火山口裡跳。得趕緊離開這個漩渦才是。’
她還是決定跟江鋒說一下。她快走幾步,也打破了兩人間寂靜。
“統帥,那位林小夢那邊……新寶蓮川現在太危險了,您要趕快讓她離開才是。”
江鋒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他微微側頭:“嗯,是有點麻煩。”
“只是……有點麻煩?”梅琳娜有些愕然:“那裡現在聚集了布洛葛人的真菌實驗室,奇恩人的病毒還在擴散。她想研究解藥固然好,可她的安全……”
江鋒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輕鬆的笑了笑。
“你在擔心她的安全。”他沒有梅琳娜預想中的擔憂。
“實話說,新寶蓮川並不大。只是一個殖民星球而已。那裡的好壞,還影響不到我們現在關注的事情。再說了,我其實並不擔心小夢的安全問題。”
“我真正擔心的是,她做出她以後會後悔的事。”
梅琳娜愣住了:‘不擔心?’
她無法理解。林小夢身處那樣的龍潭虎穴,換成是她的親人,她肯定擔心到一個不行。
為何江鋒如此篤定?
一個念頭閃過,她忽然想起了小杰克遜號和小雷克薩號護衛艦的艦長。
她趁機試探著問:“是因為您掌握的那種技術嗎?就是……那種能讓死者復生,能讓戰艦在極短時間內修復如初的技術?”
她問得小心翼翼,生怕觸及甚麼禁忌。但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已經想要知道很久很久了。哪怕是被按著一頓捶,她也非得知道答案才行。
江鋒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他彎腰,從腳下漆黑的地面上隨手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火山玻璃。石頭躺在他手裡,黝黑光滑,映著星光。
“復活死者?”他輕笑一聲:“沒那麼玄乎。不過是將死亡不久的屍體,從分子層面修復到完美,可以重新工作的狀態而已。”
“啊?”梅琳娜沒想到,江鋒竟然這麼輕鬆就願回答。
她暗暗悔恨,早知如此,她之前就該問的,而不是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江鋒頓了頓,手指輕輕摩挲著石塊:“梅琳娜,人死亡的那一刻,意識並非瞬間湮滅。大腦神經元之間的連線,那些突觸的形態,並不會立刻清空消失。”
“它們只是停滯了。”他抬起手,將那塊火山玻璃展示在她面前。
“所以,只要這具屍體被修復到死亡之前的物理狀態,那些突觸重新啟用,整個神經網路便會再次點亮,意識自然就回來了。”
“就像重啟一臺宕機的精密儀器,沒甚麼特別的。”
話音未落,他握住那塊火山玻璃的手指輕輕一搓。
梅琳娜清晰地看到,那塊堅硬的火山玻璃,在江鋒的指間無聲無息地崩解,變成了一捧銀光閃閃的細膩的粉末。
江鋒隨手一揚,銀色的粉末簌簌落下,灑在漆黑的地面上。
粉末觸及地面的瞬間,大片地面就被染成了亮銀色。緊接著,沉默億萬年的大地驟然變成了液態一般,向上翻湧,甚至是噴泉般飛濺。
眨眼之間,一座雕像憑空出現。
那是一隻振翅欲飛的小鷹,活靈活現,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見。
它保持著從懸崖峭壁之上蹣跚落下,正要迎風展翅的姿態,充滿了新生的力量。
雕像通體銀光,與周圍的漆黑玄武岩格格不入。
梅琳娜屏住了呼吸,面罩後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這是甚麼力量?這還是科技嗎?’
她聽說過甚麼是奈米修復技術,那是一種能夠利用微觀奈米單元進行宏觀構建的技術。
但親眼看到和聽說過,是截然不同的。如此微觀,如此迅速,如此舉重若輕的物質重組就發生在眼前,還是令她難以置信。
這已經超越了普通的工程,近乎造物。
‘等等,那我呢?’
一個念頭,冰冷刺骨,驟然竄入她的腦海。
她猛地抬起自己的手,隔著厚厚的防護手套,眼睛一眨不眨。
恐懼像湖水,一點一滴灌滿了她的胸腔。
“統帥,那,那我……”
她頓了頓,努力組織著語言,卻發現這個問題如此難以啟齒。
不知為何,她隱隱害怕真相,卻又期待著那個結果。
到底是哪個結果,她也說不上來。
“我……是不是也……也被重新塑造過?”
其實,她真正想問的是:‘我的意識,還屬於我自己嗎?’
‘這具身體,是否早已不是最初的那一個?’
‘我的記憶,我的情感,我之所以為我的本質,是否只是在一堆被修復,甚至被替換過的分子上重新執行的程式?’
‘我,是不是個機器……’
江鋒自然明白她未問出口的疑慮。
他看著眼前這座剛剛誕生的銀色小鷹鵰像,又轉頭看向梅琳娜,表情難以捉摸。
他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頭:“這種事情嘛……”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就等你自己慢慢探索了。或許有一天,你自己能找到答案。”
梅琳娜頓時感到一陣無語凝噎,所有的自我追尋和疑問,都變成了一股邪火。
‘自己探索?這算是甚麼回答?’
一種被戲弄,又被輕易打發了的挫敗湧上心頭。
看著江鋒已經轉過身,繼續向前走的背影,她忍不住在面罩後用力皺起鼻子,對著那背影做了個大大的鬼臉。
‘可惡的統帥。比薛帕德還可惡。竟然說一半藏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