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切斷，光幕暗了下去。
林小夢獨自坐在水池邊，耳邊只有人工溪流的潺潺水聲。
微風習習，卻在她的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低下頭，看著安靜趴在她腳邊的機器狗小木頭。像是在問它，又像是在問自己。
“小木頭。你說為甚麼，這個世界就不能簡單一點呢？”
小木頭抬起他毛茸茸的仿生鐵腦殼，電子眼一閃一閃地眨巴著，發出細微的嗚咽聲。
就在這時，走廊上，嘉絲蒂風風火火地找了過來，如釋重負地燦爛笑著。
“小夢，總算找到你了。任務完成了！”她興奮地宣佈。
“穿梭機和那批貨都按照你說的，裡裡外外徹底消毒了一遍，已經傳送到軌道空間站了。正在安排轉運，直接送回半人馬阿爾法星系的新希望殖民地。”
“這下子，總算可以跟你爸交差了。”
“呼，下次再也不弄這個了，這次給我整個夠嗆。”
走近了，嘉絲蒂才看到，林小夢坐在那裡，魂不守舍，好像根本沒有聽到她說話。
嘉絲蒂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也沒多問具體原因，而是採取了最直接的方式。
她一把將林小夢從椅子上拉起來。
“走走走。別在這兒悶著了，姐帶你出去吃好吃的。慶祝一下！”嘉絲蒂語氣輕快。
“噢，對了，你還穿著防護服呢……不管那個，你看著我吃不就行了，走走走……”
自從確認自己體內那拔了牙的噬菌體對她自身無害後，嘉絲蒂徹底放飛了自我，連環境防護服都懶得穿了，此刻只穿著一身便裝，拽得二五八萬。
林小夢被她半推半就地拉出了公寓樓，坐上了浮空車。
整個人依舊處於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外頭的一切，都化作浮光掠影。
浮空車在雨幕中穿梭，停在了一家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咖啡館門口。
被嘉絲蒂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林小夢手託著頭盔面罩，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窗外。
永不停歇的暴雨敲打著玻璃，將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動的灰綠。
行人們穿著各式各樣的雨具，在永遠不會幹燥的街道上匆匆而行，像是一個個鬼的影子。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了。
在匆匆的人流中，一個披著廉價透明雨衣的身影踉蹌著走過。
那人一邊走，一邊捂著自己的小腹，同時發出壓抑不住的劇烈咳嗽。就在那人抬頭擦拭嘴角的瞬間，林小夢看到髮絲之間的一雙眼睛。
那雙如同藍寶石，不，如同海洋般藍的眼睛。
是那個她在弗拉門戈裡見過的女人。
那個沒有穿防護服，只戴著口罩，眼神裡充滿羨慕地看著她們先進防護服的女人。
林小夢猛地想起甚麼，手忙腳亂地摸向防護服口袋，裡面果然還有幾支應急用的抑制劑。
沒有片刻猶豫，她像彈簧一樣從座位上跳起來，甚至撞到了別人的桌子。
她顧不上道歉，也顧不上嘉絲蒂在身後的驚呼，像一支離弦的箭，衝出了咖啡館，衝進了滂沱大雨之中。小木頭如影隨形，無聲無息緊隨其後。
嘉絲蒂剛剛端著一個托盤回來，上面是兩杯冒著熱氣的咖啡，和兩塊精心裱花的奶油乳酪草莓蛋糕。她眼前一晃，只看到林小夢瘋跑出去的背影，以及緊跟而去的小木頭。
“搞甚麼啊……”嘉絲蒂整一個傻眼。
大木頭走了過來，對嘉絲蒂快速說了一句：“嘉絲蒂，請稍等一下。”
機器人說完，也邁開步伐追了出去。
“好歹命啊……”
嘉絲蒂戀戀不捨地看著托盤裡的甜點，又看看外面的大雨，欲哭無淚。
她認命地抓起旁邊的雨衣，對追過來的咖啡小妹喊了一句：“幫我看著哈，別讓人動我的奶油乳酪草莓蛋糕……我會回來的！”
一句話撂下，便也急匆匆地衝進了雨幕。
林小夢在雨中奔跑，防護服的面罩上水流如注。
她一邊跑，一邊朝著那個身影大喊：“等等，你等等！”
那個藍眼睛女人聽到喊聲，非但沒有停下，反而像是受驚的小鹿，走得更快了，最後甚至飛奔起來，猛地拐進了一個街角。
林小夢緊追不捨，跟著衝進了街角。
那裡是一間公共廁所。
剛進入廁所，她就被衝出來的幾個女人撞到了，差點被裹挾著滾出去。
她聽到裡面傳來稀里嘩啦的，噼裡啪啦的巨響。
那幾個衝出來的女人受到驚嚇，尖叫連連。
“啊！太噁心了！”
“出去！”
“臭死了！”
“她不會是感染者吧？”
幾個女人慌亂地提著褲子，一邊擔心自己留在隔間裡的雨具，一邊驚恐地看了一眼還往裡面衝的林小夢，一咬牙，紛紛匆匆逃離。
林小夢的目光瞬間鎖定了最外面的隔間。
門半開著，那個藍眼睛的女人甚至沒能來得及完全鑽進隔間，就無力地倒在了地上，身體劇烈地抽搐著。她的身下，汙穢不受控制地流淌出來，很快就湧到林小夢腳下。
“堅持住！”林小夢衝過去，跪倒在汙穢中，完全顧不上骯髒。
她迅速取出抑制劑，找準對方頸部的靜脈，就要注射。
就在這時，那個藍眼睛的女人，不知從哪裡爆發出最後一絲力氣，一直握著門鎖的手掌忽然落下，死死抓住了林小夢正在操作注射器的手腕。
抑制劑還是推入了體內，帶來了一瞬間的強制平靜。
女人劇烈的抽搐停止了。
她抬起那雙湛藍的眼睛，望向林小夢。溼漉漉的頭髮黏在臉頰上。
她的嘴唇翕動，用盡最後力氣，吐出幾個微弱的字。
“我……不想……死……”
那隻緊緊抓著林小夢的手，驟然失去了所有力量，軟軟地垂落下去。
砸在汙穢之中，濺起一朵帶血的棕色水花。
藍眼睛裡的光芒，倏然熄滅。她的胸膛停止了起伏。
一切發生得太快。
林小夢保持著跪地的姿勢，僵在原地。
手中空了的注射器掉落在汙水中，發出輕微的聲響。
防護面罩上，有甚麼混合著甚麼，模糊了視線。
那一秒鐘。
公廁外喧囂的雨聲，遠處模糊的浮空車升力風扇嘯叫，甚至自己的心跳聲……
都消失了。
林小夢的腦海中，只剩下那個女人臨死前最後的幾個字。只剩下那雙曾經像大海一樣美麗的藍眼睛。
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如同天地之間點燃的第一支火把，熊熊燃燒。
‘光有盾牌，是不夠的。’
‘遠遠不夠！’
‘想要保護，想要拯救……就需要力量。’
‘需要矛！’
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怒在她胸腔中燃燒起來。
對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哈茲布贊人，對那個為了金錢和權力而縱容災難的戴克，對背後策劃這一切的奇恩帝國，甚至對那些靠著賣“免疫系統”發財的布洛葛人……
‘如果有誰要擋著我的路。’
‘如果還有誰，為了自己的利益，要繼續製造這樣的悲劇。’
‘那我希望……’
‘不，我發誓！’
‘我會找到一種方法，創造一種疾病，讓他們……’
“都去死！’
她伸出手，為那個無名無姓，只有一雙美麗藍眼睛的女人，輕輕合上了未能瞑目的雙眼。
她站起身，步履踉蹌地走出了這間公廁。
重新站在滂沱的大雨之中，雨水無情，沖刷著她的身體，也沖刷著她的心靈。
她抬起頭，任由雨水打在頭盔面罩上，模糊了視線，也帶走了最後一絲軟弱。
看著這個被雨水籠罩的，看似生機勃勃實則暗藏無數痛苦的世界。看著朝她奔跑而來的嘉絲蒂，她做出了一個瘋狂而決絕的決定。
她緩緩地解開了脖頸處的密封鎖釦，然後用力將自己的頭盔向左一扭。
“咔嚓……”
頭盔被摘了下來。
冰冷的水汽，帶著無數的未知微生物，瞬間湧入她的鼻腔和肺部。
雨水直接打在她的臉上，生疼，卻讓她感到一種異樣的清醒。
如果生命的沙漏因為這次暴露而開始加速流逝。如果感染註定無法避免。
那麼，在時間耗盡之前，想必能更加心無旁騖，爭分奪秒地推進研究吧？
想到這一點，雖然被密集的雨點打得睜不開眼睛，呼吸也不斷嗆水。
可林小夢的嘴角卻笑了起來。
她知道該怎麼回答姐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