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榮光號。艦橋後部。
作戰會議室的門無聲滑開。
薛帕德和阿什利率先踏入，緊隨其後的是梅琳娜和柯本。
四人一進門，腳步都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
會議室中央，星圖裡，沒有顯示出繁星，只有一顆，那就是軌道下方的米迪蘭特。
這是一顆直徑僅有地球九成，質量只有地球八成的類地行星殘骸。
此刻，它正以一種難以置信的真實感覺，在空氣中緩慢自轉。
彷彿一個被縮小，且拘束在這裡的實體星球。
眾人都已經很熟悉這顆行星的構成。但這麼細節的去看，還是頭一次。
它的大氣極其稀薄。晝夜溫差巨大，最高溫零下四十，夜間零下兩百二十度。
大地平坦，大多數區域都是熔融後冷凝的玄武岩平原。
山脈很少，都是由較重的金屬物質組成，海拔很低，最高峰也就兩千八百米左右。
厚厚的水冰帽在極區形成一圈耀眼的環，邊緣被長久的反覆昇華和反覆凝結變做了鋸齒形狀。赤道之上，幾個大大的隕石坑清晰可見，坑底都是水冰彗星留下的殘骸。
這是一個已經終結的世界。
它曾經擁有海洋，大氣。或許也曾有著生命。
但一切都已逝去。只剩下了一個被紅巨星吞噬，又被超新星爆炸雙重蹂躪的殘軀。
薛帕德仰頭看著這顆直徑足有三四層樓高的星球投影，撇了撇嘴，心裡暗啐。
‘顯擺，絕對是顯擺。’
她嘀咕著，眼睛掃過投影，又掃過站在投影旁，身影被星球光芒勾勒出銀邊的江鋒，一股不服輸的勁兒湧了上來。
她暗暗發誓，回去就把安德森上將號的艦橋也改造一番，非得弄個更大，更氣派的投影不可，絕不能在江鋒面前落了面子。
阿什利則沒管薛帕德，她察覺到身旁梅琳娜的呼吸有些急促，於是側頭對她報以一個平靜的微笑，將一份安定的力量傳遞過去。
梅琳娜收到訊號，微微頷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江鋒那深不可測的身影移開，聚焦到眼前的星球上。
柯本則顯得更為拘謹。
他飛快地瞥了江鋒一眼，只覺得那站在微型星球旁的年輕統帥，身上彷彿帶著一種刺眼的光芒，讓他不敢直視。
他迅速低下頭，盯著自己鋥亮的靴尖，心中五味雜陳。
江鋒見人來齊，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
“看這裡。”
他話音未落，懸浮的米迪蘭特投影迅速放大，聚焦在晨昏線附近。
那裡有一條不起眼的黑色裂隙。
寬度兩公里，深度超過三公里，內部幽暗，直通地獄。
這是遠古時期熔融的玄武岩，在極端溫度變化下崩裂而形成的峽谷。
“目標地點。”江鋒屈指一彈，寫實渲染的全息影像瞬間切換成清晰無比的解剖檢視。
峽谷的巖壁變得半透明，內部結構一覽無餘。
只見在峽谷深處，緊貼著巖壁，一個經過精密修整的入口赫然在目。
其後連線著錯綜複雜，規模龐大的地下通道和儲藏空間。
“一個地下科研兼儲存設施。”江鋒解釋道：“得益於這顆星球部分冷卻的地核，這裡缺乏地質活動，儲藏環境穩定，幾乎不需要額外的結構加固。”
薛帕德眼睛一亮，戰鬥的本能讓她立刻請纓：“通路確認了嗎？我隨時可以帶突擊隊下去，保證用最快速度清理出一條安全通道。”
江鋒抬手虛按，示意她稍安勿躁。
模擬畫面裡，顯示出一枚枚下落的彈體，在峽谷深處爆開，釋放出無數米粒大小的東西。
這些米粒大小的東西順著開啟的通路，長驅直入。片刻之間，紅色的點變成了綠色。
薛帕德總覺得有點熟悉，她冥思苦想，終於找到對應，心裡暗想：‘哎，這不是粉紅小豬嗎？怎麼變小了這麼多。差點認不出來。’
“通路早已暢通。”
“自從我們拿下人類榮光號之後，哈爾西就已經同步接管了基地。所有聯網的裝置和安防系統都受到我們的支配。而現在，裡面的工作人員也不例外。”
“我邀請大家來，一是見證，二是分配。”
“分配？”梅琳娜有些疑惑，寶藏這不是還沒到手嗎？
江鋒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揮手。
剎那間，一連串令人眼花繚亂，密密麻麻的物資清單如同瀑布般刷出。
“固體物資儲備。涵蓋各行各業所需的上萬項原材料。”
“金屬，非金屬，化工礦物，工業礦物，農業固體，生物質固體，合成聚合物，各型別功能材料，等等等等，現代太空文明所需的一切，都能在這裡找到。”
江鋒說著，可所有人都把視線集中在一點上，把他的話當作耳旁風。
“三，三，三……不是，三萬億噸？”薛帕德覺得自己像個口吃。
“嗯。還有更多。”江鋒點頭。
“液態物資儲備。基礎有機化學品，液體聚合物單體，樹脂，溶劑，助劑，天然油脂，脂肪酸，液體工業礦物，酸，鹼，以及各類高純度聚變燃料。”
“具體清單上，有超過五千項資源，我就不一一念了，免得唸到明年。”
“這部分儲備是八千億噸。”
沒人能夠說得出話來。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喉嚨像是被手扼住，連呼吸都忘記了。
薛帕德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串零。
這根本不是她預想中獵戶座信託藏匿的寶藏，這分明是一個足以支撐星際文明延續的戰略儲備。遠超想象，不，是徹底顛覆了想象！
柯本也徹底呆住了。
作為長期負責紅平方艦隊後勤和資源調配的大副，他對於物資的敏感度遠超常人。
他大腦飛速運轉，試圖理解這些數字的意義。
在完全依賴補給的深空環境中，一個成年人每天維持生存和基本活動，至少需要消耗十公斤級別的物資。即便經過迴圈，能回收的也就八成左右。
剩下的兩成，單純是經濟上不划算。要付出更多的器件成本，體積空間，能源功耗，才能將它們也給迴圈用上。
正是如此，即便以十億人口計算，每天淨消耗也不過千萬噸級別。
這個數字原本在他看來已是龐大無比，根本沒法支撐下去。
但此刻，在“三萬億噸”和“八千億噸”面前，這點消耗，忽然變得渺小起來。
阿什利同樣震撼得說不出話。她負責白騎士艦隊基地“騎士之城”和“美德之城”的建設。
沒人比她知道，從無到有建造一個能容納數百萬人的太空棲息地，物資消耗是何等恐怖。
預算和投入，動輒要以數十億噸計。
她常常為了推進大型專案的資源配額而絞盡腦汁。
可現在。她下意識地開始心算。以白騎士現有的工業基礎，加上這批物資，如果能最佳化資源迴圈利用技術，極大降低淨消耗率……
柯本幾乎在同一時間得出了類似的結論。
他的心跳陡然加速：‘如果規劃得當，這批物資……足夠十億級別的人口，生存幾百年。甚至支撐一百億人口，過幾十年的富裕日子也綽綽有餘！’
忽然，哈爾西從星球表面跳了出來，揹著小手，嚴肅道。
“基於最大繁衍速度，以及最大化工業擴張模型進行模擬，現有儲備可支援五十億人口持續生存與發展約五十年。”
“五十年……”梅琳娜不由失神。
薛帕德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緩過神來，強烈的疑惑隨之湧現。
“這怎麼可能？獵戶座信託不過是一家地聯公司，就算它再能搜刮，怎麼可能囤積下如此規模的物資？這幾乎相當於地聯那麼多殖民星球，一年多的資源生產總量了！”
“再怎麼貪，拿走的總應該是零頭吧，誰能貪到九成九？”
梅琳娜也蹙起眉頭：“是啊，運送如此天文數字的物資，就算動用每次能運載幾十億噸的超大型星際貨輪，也需要極其龐大的船隊，而且往返無數次。”
“這背後涉及的運力，資金，時間，人手，一個公司怎麼能輕易掩蓋？”
哈爾西微微搖頭：“這不是獵戶座信託的寶藏。至少，不完全是。”
眾人更加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