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建奴遷都廣寧,李四白的情報網便效率大降。除因遼河阻隔,資訊傳遞不便外,情報站的掩護身份也是先天不足。
當初幾位情報員是以河北商人的身份,出張家口繞行喀爾沁,從北路走私線進入遼陽。
雖然建奴優待漢商,但其中也分個三六九等。真正能接觸到韃子高層的,只有晉商和江南商人。
河北籍的八達商號,就只能透過物價波動,以及觀察軍營人員出入,種種間接方法歸納總結相關資訊。至於後金朝廷核心情報,可以說完全接觸不到。
而廣寧城內有諸多葉赫貴族,都是昔年海西女真覆滅時,投降建奴遷入遼陽的。
這些人大多和奴兒哈只,乃至黃臺吉等人有姻親。如今早就融入建州女真,成了真正的後金高層。
耶魯若以商人身份打入廣寧,可以順理成章的接觸葉赫貴族。可能隨便一句閒聊,就是八達商號永遠接觸不到的情報。
李四白越想越高興,口中連連叫好:
“不錯不錯,耶魯你若能搞到後金朝廷的情報,本官給你記一大功!”
耶魯笑的合不攏嘴:
“大人儘管放心,耶魯雖然出身商賈,但與蘇納、布林杭古都是舊識”
“只要有白糖香菸開道,我保證能和他們拉上關係!”
又是一個意外之喜,李四白越聽越是高興,三人推杯換盞邊喝邊談,就在酒桌上完善了計劃細節。
次日耶魯宿醉醒來,立刻趕往車站,乘火車返回葉赫城,向鄂爾和達回報訊息。
耶魯如何打入廣寧不提。且說他這一走,喀爾沁之事告一段落。李四白在遼海的事也就忙的差不多。
此時已是九月末,想想自己離開東華城時元宵節剛過,一晃已經離開半年多,萱薇和小花怕是早望眼欲穿了。
想到此處哪還能待的住。最後召集各地首腦開了個會,交代了一番之後。次日便拜別了父母,登上飛剪船揚帆起航。
茫茫碧海之上,飛剪船好似天神的利劍一般,劈開一座座浪頭,以一往無前之勢往南疾馳。
船頭之上,兩個高大人影憑欄而立。寬袍大袖在海風之中獵獵飄揚。
顧君恩雖不是第一次出海,仍被這飛一般的速度震驚的激動不已:
“大人莫非天神下凡,手中諸般神器無不驚世駭俗,困守遼東一隅,實在天下黎明的損失…”
李四白神色淡然:
“不過是些工具罷了!”
“如果不能解決人的問題,就算飛上天去又如何?”
顧君恩肅然起敬:
“大人果然虛懷若谷,不為外物所惑”
“不過如蒸汽機這般奇物,若能推行天下,必可大大提高各地物產。就算不能解決大明的困局,想必也暫時緩解!”
李四白聞言微微一笑,露出饒有興致的神色:
“既然說到這,君恩能不能說說,你覺得大明的困局到底是甚麼?”
如果問的是別人,八成會以為李四白有病。別看遼東打生打死,幾年前黃臺吉甚至打到北京城下。
陝西農民起義星星之火,如今已成燎原之勢,動亂數省之地。
但在大多數人尤其南方民眾眼中,後金頂天是一個新崛起的地方政權。雖然聲勢浩大,但也只能在遼東鬧一鬧。
中原民變波及數省,嚴重性略高一籌,也不過是流寇而已。雖然破壞巨大,但必然不能長久。
真正讓天下人難受的,是一年比一年多的遼餉,以及各種苛捐雜稅。不過也僅此而已,哪裡來的甚麼困局?
但顧君恩是甚麼人?那還是好好的貢生不當,從湖廣千里迢迢跑到陝西造反的選手!
聞言神色肅然:
“學生以為,大明之禍首在兼併。如今京十三省,富者阡陌相連,貧者無立錐之地!”
“尤可恨者,朝廷非但不抑制兼併,官員士紳倒成了兼併的急先鋒…”
“嘉靖朝徐閣老,在松江佔地數萬畝。他一家富貴延綿至今,背後又有多少百姓失去土地家破人亡?”
兼併之事,是歷朝歷代痼疾。任何一個儒生,都能說出個一二三來。李四白只是微微點頭:
“那其次呢?”
顧君恩微微一笑:
“這其次嘛,便是大明朝的財政。多年以來就在破產邊緣!”
“大明並非沒錢,只不過銀子都在官紳和商人手中。偏偏朝廷不從他們手中徵稅,遼餉一加再加,竟然都加在土地上,最後由最窮困的農民來承擔,簡直是荒天下之大謬!”
和一般人認知不同。此時並非沒有人提議徵收商稅,甚至就連一貫推動免稅的東林黨,也曾有人提出過徵商稅。
只不過除了李四白的結拜大哥外,從來沒有人敢玩真的。
就算是打打嘴炮,都沒人敢帶上官員士紳,甚至就連地主都美美隱身。一提到加商稅,就是一些數額微小名目古怪的稅種,哪怕一次收到一百年後也無關痛癢的型別。
所以除了魏忠賢,這還是李四白頭一次聽到有人明確,要向官紳地主和商人收稅的。不由得肅然起敬:
“君恩果然大公無私!”
顧君恩聞言自嘲一笑:
“說到大公無私,誰能比得上大人您?”
“不但在遼海分田分地,更是把富可敵國的財富,都用之於民!”
李四白早對各種吹捧免疫了。聞言啞然一笑:
“還是說說兩大難題,你想怎麼解決?”
顧君恩眼睛一亮,知道真正的問題來了,連忙抖擻精神:
“說到抑制兼併,大人的法子勝我百倍,學生就不獻醜了!”
“至於財政問題,學生主張取消優免條例,士紳一體納糧交稅。並對所有交易貨物,均徵收兩成的商稅!”
取消士紳免費特權,全面開徵商業稅。這兩條就連朱由檢都不敢提。
不過李四白卻並不滿意,聞言眉頭一皺:
“取消士紳特權說來簡單,君恩打算用甚麼法子實現呢?”
顧君恩嘴角一翹,露出潔白的牙齒:
“口子一開,再想收緊千難萬難。好在道理不是人人都懂,刀子卻是無人不識!”
“要想解決此事,只有像我在陝西做的那樣。誰敢不從一刀砍了便是!”
“就這麼一鄉一縣,一州一府的殺過去,終有一日能殺遍這兩京十三省,直到主公取得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