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攘外必先安內?”
以顧君恩的智慧,當然不會誤會李四白擅離駐地,是專程來幫洪承疇打白工的。聞言眼睛一亮:
“軍門此來,難道是想推行你的平陝之策?”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
李四白滿眼讚許,嘴上卻說著最冰冷的語言:
“既然顧先生熟知本官平陝之策,就應該明白只要有本官在,便絕不許任何人禍亂陝西!”
面對李四白的恐嚇,顧君恩瞭然道:
“李軍門主張恢復生產,我等四處流竄的行徑,當然犯了您的忌諱!”
“不過軍門夤夜相召,也不像是要消滅我軍的意思,不知大人到底有何指教?”
眼看顧君恩已猜到幾分,李四白笑容更盛:
“本官當然不想消滅你們。不過義軍這麼多人,留在陝西只會吃垮一切。所以必須離開!”
“本官會提供船隻,走水路將你們運到遼海。沿途食宿俱由本官安排,保證你們安全抵達!”
雖然早有幾分猜測,可真正從李四白口中聽到,顧君恩仍是震驚不已:
“李軍門,您可知闖王麾下有多少人?”
李四白饒有興致的反問:
“闖王號稱十萬大軍,想必大半都是老幼婦孺吧?”
顧君恩神色肅然:
“實話告訴軍門,十萬大軍雖然是虛張聲勢,可要算上婦孺家眷,總人數確實超過十萬!”
“此去遼東數千裡,行程至少兩個月。軍門你有多少糧食,能喂的飽這麼多人?”
說到最後,顧君恩的語氣中已滿是疑惑,甚至開始懷疑這是否是一個陰謀。
然而面對他的質疑,龍駒寨眾人相顧失笑。陳信滔適時插言道:
“你以為我家大人是朝廷那些庸官麼?”
“不怕告訴你說,我們在漢口的倉庫裡,就足有十萬石糧食!”
十萬石?
顧君恩瞳孔一縮。高迎祥部一路殺來,打破一座縣城也才搶到一兩萬而已,臉上不由得露出狐疑之色。
眼看他不信,劉國能瞥了李四白一眼,立刻插言道:
“顧先生若是不信,可以到後院庫房看看,現在是我龍駒寨中,就有三萬餘石糧食!”
說漢口顧君恩可以不信,說到龍駒寨頓時瞪大了眼睛:
“龍駒寨真有這麼多糧食?”
李四白淡然道:
“日丁,你帶顧先生到庫裡轉轉!”
李日丁長身而起,伸手相請:
“顧先生,請吧!”
顧君恩豈能輕信他們,聞言也不客氣,立刻拱手告罪,起身隨李日丁出門去了。
這一去足足走了半個鐘頭,直到李四白等的不耐煩,正想派人去找,兩人才推門而入重新歸座。
此時顧君恩臉上狐疑盡去,變成了滿滿的佩服:
“軍門真乃神人!”
“運了這麼多糧食到龍駒寨,莫非早就算到今日?”
李四白一陣彆扭,明知道顧君恩在恭維自己,不過這神人二字在後世可不是啥甚麼好話。
“閒言少敘。本官准備充足,現在輪到先生回答我,這個條件闖王能否接受?”
顧君恩默然無語。李四白說是條件,實際上就是最後通牒。高迎祥如不答應,迎來的就是雷霆一擊!
不過話說回來,龍駒寨畢竟人少。如果闖王拋下老弱,帶著剩餘的糧草輜重跑路,他李四白也無可奈何!
顧君恩沉吟片刻,忽然抬起頭來:
“雖然軍門一心為公,不過到底權柄難捨,對於義軍將領,大人就沒有別的安排麼?”
李四白一副瞭然之色:
“如果闖王不願意走,本官也有另一個方案!”
“只要他交出人口精壯,我不但允許他儲存六千精銳。還可以放他過龍駒寨,到商洛道就食!”
顧君恩驚的眼珠子差點掉下來。他養氣功夫極好,這輩子的失態都沒今天一晚上多。他深知李四白不會做慈善,聞言表情越發凝重:
“軍門如此大度,想必是有甚麼附加條件吧?”
李四白若無其事道:
“我聽說闖王麾下紀律嚴明,一慣殺富濟貧,從不劫掠普通百姓”
“商洛道上地主豪強不少,正可讓貴部殺個痛快!”
顧君恩瞳孔巨震,一時間驚的目瞪口呆。想起李四白失敗的平陝策,哪還不明白他的意思?
“高!實在是高!”
顧君恩短暫震驚之後,立刻豎起大拇指:
“只要闖王殺盡商洛士紳,軍門便可在此推廣番麥!”
“百姓感恩戴德,士紳的怨恨盡歸於義軍。大人真是好算計!”
李四白表情玩味:
“不要說的好像本官佔盡便宜。貴部沒了老弱累贅,糧食危機自解,完全是和則兩利的好事!”
顧君恩聞言騰身而起,抱拳拱手正色道:
“軍門不要誤會,學生之言發自內心,絕非出於嘲諷!”
“大人算無遺策,在下欽佩至極!若蒙不棄,學生願投入大人麾下,鞍前馬後做一小卒!”
咦?李四白大吃一驚。這談著判呢,怎麼忽然畫風突變納頭便拜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李四白措手不及的同時,心中又一陣竊喜。這可是反賊裡的軍師,連皇上都反了,卻要投奔自己。這人格魅力無敵了!
不過這種叛軍中的白紙扇,很多都是官場失意,為一己之私禍亂天下,甚至像范文程一樣投奔異族。他哪敢隨便要啊。不由得沉吟起來:
“先生大才,本官向來仰慕。得蒙垂青,本應倒履相迎。不過如此一來,闖王豈不惱羞成怒?”
“恐怕會斷了和談之路啊!”
顧君恩何等聰明。即使李四白滴水不漏,仍被他察覺到其中拒絕之意。啞然一笑道:
“軍門既知我名,可知我本是湖廣鍾祥的貢生?”
李四白麵露驚訝:
“原來先生是湖廣人。據我所知,闖王應該還未曾進入湖廣,你又是如何加入義軍的?”
義軍二字,聽的顧君恩眼睛一亮,侃侃而談道:
“學生投身義軍,並非受叛逆裹挾,而是聽聞民亂之後,主動入陝多方打聽,才投奔了軍紀最為嚴明的闖王!”
在場眾人大吃一驚,這才知道顧君恩是主動造反!
李四白心中一動:
“先生身為貢生,又是風華正茂的年紀。本該繼續科舉,又或者在州府做個教諭。為何偏要投身到朝不保夕的叛軍之中?”
顧君恩慨然嘆息:
“我家本是鍾祥大族。歸隱也好為官也罷,確實不失為一富貴閒人!”
“然而內有士紳瓜分天下,大外有建奴禍亂遼東。大明病入膏肓,亡國已在旦夕之間,我又怎能獨善其身?”
“於是捨棄功名投入義軍,只為改朝換代拯救天下黎民!”
說到此處目光灼灼看向李四白:
“就如同大人做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