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衛薊遼督師督師行轅內,袁崇煥放下信箋,陷入了沉思之中。
毛文龍何許人也?欽差平遼便宜行事總兵官、掛徵虜前將軍印、左軍都督府左都督。官居一品持上方寶劍,論官位更在他這個二品督師之上!
而論戰功,他還在做寧前道兵備僉事時,就已經負責勘驗東江解送的首級了。
別看東江鎮罕有大戰,但對韃子的遊擊騷擾無日不有。積少成多下,戰果是極其輝煌的。
僅他經手勘驗,確認無誤的就有四百多級。加上之前解送京師,之後新任兵備道勘驗的首級,自東江開鎮以來合計兩千八百多!
就連數次大捷的李四白,在斬首數字上都不如毛文龍。更別說他這個合計兩次大捷,斬首二百七十的薊遼督師了!
所以不論從哪一方面講,毛文龍都是遼東支柱大明干城。對抗後金戰線上不可或缺的一環。
他之前逼迫東江移鎮,就是想把這股強大的力量納入掌控,以壯大自己的權威。
沒曾想現在黃臺吉提出條件。只有毛文龍死,和議才能達成!
換個一般人,絕不敢動這種念頭。可這位袁督師何等樣人?
李四白身為穿越者,一路已算官運亨通了吧?然而和這位袁督師相比,屁都不是!
袁崇煥是萬曆四十七年進士,比李四白還晚了一科。萬曆四十八年出任福建邵武知縣。
兩年之後天啟二年廣寧失守,東林黨大佬候旬一紙推薦,這位就從七品縣令,直升五品山東按察使司僉事任山海監軍。
履職不過數日,便號稱單騎出關查勘遼東邊備,搖身一變成了“知兵之人”!由東林黨保送寧前道兵備僉事!
隨後歷任兵備副使、遼東巡撫,至崇禎元年出任薊遼督師!
從七品的邵武知縣,到二品兵部尚書薊遼督師,前後總計不過八年!
這種詭異的升遷路線,哪怕配給網文主角,讀者都免不了大罵掛開太大。在袁督師面前,李四白倒更像個大明土著了!
李四白一路幹到四品,靠的是先知先覺,穿越者的科技。而我們袁督師能壓他一頭,當然也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若非眾多東林大佬一路託舉,哪有他今日的春風得意?現在後頭一群人都等著他五年平遼的絕世之功呢,怎麼可能因為一個區區毛文龍止步?
袁崇煥看著信箋沉吟片刻,立刻起身來到案前,提筆給當朝內閣首輔,自己的座師韓爌寫信商議此事。
龍飛鳳舞寫完一封,袁崇煥還是不放心。想了想又鋪紙研墨,給錢龍錫也寫了一封。
兩封書信寫罷,袁崇煥這才鬆了口氣。謀殺封疆大吏非同小可,背書之人越多他才越安全。
信箋八百里加急到京城,韓爌錢龍錫等一干大佬連夜聚會,商議如何回覆袁崇煥。
“機會難得!”
韓懭面色凝重,四個字先定了基調:
“自從魏忠賢伏誅,如今眾正盈朝。朝廷財政卻日漸枯竭,中原民亂不斷,朝野已有人議論,說東林尚不如閹黨…”
“若自如能平定遼東,便是奇功一件,種種非議便可一舉粉碎…”
李標卻是一臉疑慮:
“韃子人面獸心,若是誅殺了毛文龍,黃臺吉不認賬辦?”
錢龍錫聞言冷哼一聲:
“毛文龍不肯移鎮,整日在海上緝私,就算沒有議和之事,也是死有餘辜…”
李標聞言頓時閉口不言。錢龍錫乃松江華亭人,是力薦袁崇煥出任督師的功臣之一。無數江南糧商背後,都有他的影子。
對於打擊走私的毛文龍李四白,錢龍錫早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後快。
韓爌聞言卻連連點頭,一臉的殺氣騰騰:
“若毛文龍可用,則用之,若不可用,則殺之…”
李標心中暗翻白眼。韓爌是山西蒲州人,無數晉商背後的老祖宗。叫他和錢龍錫商議,毛文龍還能得個好?
此時場內諸位東林大佬,凡出身南直隸者,無不摩拳擦掌主張誅殺毛文龍。
加上晉商代表韓爌,頓時殺聲一片。李標雖然心底不願,也只能不置可否。
數日之後,幾位東林大佬的回信送至寧遠。袁崇煥一看頓時信心十足。
幾乎人人都說毛文龍可殺,那他還怕個屁?到時天塌下來爺有大個頂著!
然而興奮過後,袁崇煥很快就頭疼起來。毛文龍一鎮總兵,手下起碼有三萬兵馬,哪是她想殺就殺的?沒有點非常手段,死的只會是自己!
然而袁崇煥到底不是常人,沉吟片刻臉上忽然露出笑容:
“來人!傳本督師命令…”
崇禎二年六月初一,渤海之上碧空如洗,白浪輕波之上,一葉白帆乘風破浪,駛過老鐵山燈塔海面緩緩往東開去。
大福船剛到旅順口,一條水師船便疾衝出來攔住去路,船頭水兵高聲喊喝:
“們是哪裡的船,要開到哪裡去?”
福船船頭立刻有人探頭應答:
“我們是京師的驛船,有火牌為證!”
這年頭冒充官船走私不是新鮮事,旅順水師自是不會輕信,立刻靠船上來檢查火牌。確認船上人員服飾,火牌憑證無誤後這才放行。
驛船一路被攔截數次,都有驚無險安然過關,於兩日後抵達東江鎮皮島。
“甚麼?核兵發餉?”
毛文龍收到朝廷公文時,頓時喜出望外壓不住嘴角。
這段時間皮島愁雲慘淡,島上每日都有老弱因營養不良而死。要不是靠著鐵礦石和李四白換了些糧食,說不定要餓死多少人。
忽然朝廷來了公文,說薊遼督師已經答應,給東江鎮重新核定兵額,請他到皇城島商議此事!
若是袁崇煥來信,毛文龍在李四白屢次提醒之下,沒準還真會警覺。
然而這封公文是內閣發出,以首輔韓爌的名義下的命令!在毛文龍心裡代表的就是朝廷旨意。頓時就把李四白的警告忘在腦後了。
轉眼數日,眼看到了約定的日子。毛文龍立刻派人準備船隻,帶上若干心腹手下登船出發。
旅順水軍只管北上的船,對南下的東江水師便沒怎麼在意了。
尤其是皇城島在渤海海峽中線,毛文龍的座艦剛過廣鹿島,就遠離了海岸超出了遼南水軍的視線。
崇禎二年六月二十五,毛文龍抵達皇城島,滿懷期望的走進營帳之時,迎接他的卻是手持尚方寶劍,滿臉殺氣的袁崇煥:
“毛文龍,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