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字?”
李四白心中一動,立刻如實答道:
“下官出身軍匠,自幼家中貧寒,雙親長輩並無讀書之人。故不曾有表字”
孫承宗聞言面露愕然。讀書人只要中了舉人取得功名,自會踏入文人名流的交際圈子。就算幼時沒有表字,交際圈內自會有地位較高的前輩大儒幫忙取字。
混到正四品官還沒有表字的,在文官圈子可以說是絕無僅有。實在是大出他的意料。
孫承宗原本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李四白還真沒有表字,話趕話說到這,不由得啞然一笑:
“自古名卑字尊,你身為朝廷命官,若無表字官場上難免諸多不便”
“今日老夫便託個大,為你命字如何?”
李四白早料到如此,連忙起身一揖到地:
“四白何德何能,得蒙督師賜字,實在受寵若驚榮幸之至!”
孫承宗見他喜形於色,忍不住手捋鬚髯露出笑容:
“自來名字相通,不知四白二字有何寓意?”
李四白剛坐回位子,聞言頓時老臉一紅。
所謂名字相通,是指取字之時,往往和名同義互訓。比如諸葛亮字孔明,亮明同意。
又或者名與字反義相對。比如韓愈字退之,愈意勝過、超越,退之意為後退。意思相反意在自我警醒。
孫承宗此問,是想知道李四白原名的含義。以便取相近或相反的字。
問題是他這名字並無深意,是他爺爺李老黑隨便取的。所謂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李四白自知很難騙過孫承宗,赧然一笑如實說道:
“不怕督師大人笑話,我家男丁都是黑臉,唯有下官降生之時膚色白淨”
“又因我是家中第四個孩子,我爺爺便為我取名四白。其中並無半點高深寓意…”
李四白說的真切,孫承宗卻恍若未聞,捋著鬍鬚沉吟道:
“四白者,冰、珠、玉、月。俱是高潔無暇之物”
“其意在一塵不染,初心不改。可取二字素之!”
李四白聽的一愣一愣的。甚麼四白者冰珠玉月,他聽都沒聽過,顯然是孫承宗現編的,真他娘是文人的嘴騙人的鬼!
不過這肯定比白臉李四好聽,李四白只愕然半秒,就決定接受這個全新版本。
連忙再次起身大禮參拜:
“四白多謝督師大人賜字!”
孫承宗連忙起身相攙:
“素之快快請起!”
兩人重新落座,雖然一切如故,關係卻迥然不同了。
在儒家文化中,表字是文人身份認同的重要符號。表字本身和命字的人,都代表著一種全新的身份構建。
孫承宗為李四白命字。雖不能說自此結成一黨,最起碼代表了對李四白的認同和期許。
此事傳揚出去,李四白就是孫承宗看好的後輩。東林黨那些人再要對付他,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下死手。
話題重新開啟,所談之事頓時深入許多。孫承宗對金州軍的戰績十分好奇,開始詳細詢問幾次戰役的細節。
李四白也不藏著掖著,詳述了歷次戰役的細節。包括幾樣關鍵武器顆粒火藥、燧發槍和地雷都仔細介紹了一番。
孫承宗見多識廣,顆粒火藥和地雷都是明軍早就配備的東西,在他眼裡金州貨最多是質量稍好,並沒有多少在意。
唯有燧發槍讓他吃了一驚,目光灼灼看向李四白:
“想不到金州竟可打造自生火銃。不知素之可否割愛,將製法獻與朝廷?”
李四白說起這事,就知道是這種結果。立刻一口答應:
“我可留下十條自生火銃,供軍器局研究仿製”
“不過大人,如果槍管質量不能提升,自生火銃造出來也是樣子貨…”
“無妨,老夫自會督促軍器局,物勒工名把質量抓上來!”
李四白暗暗搖頭。明末朝廷的崩壞是系統性,不是嚴抓某個環節就能解決的。
物料環節官員貪汙不解決,就是要求匠人把祖宗八代刻在槍上也沒用。他再怎麼害怕,也不可能付費上班賠錢幹吧?
不過再多說就是質疑孫承宗的能力了,他也只能就此閉嘴。他之所以早不上報,就是因為早料到會是如此。不做系統性改革,一兩樣神兵利器根本沒甚麼卵用。
孫承宗談性不減,又問了種種問題,提了不少的要求。但凡能配合的,李四白都沒拒絕。這老頭起碼能幹三年,他可不想把人得罪了。
兩人一直聊到日上中天,孫承宗才意猶未盡端起茶杯:
“素之,今晚老夫略備薄酒,為你接風洗塵。順便見一見遼東的同僚…”
李四白連忙起身告辭: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準時赴宴…”
李四白回到館驛吃過中飯。眼看距接風宴還有一整個下午,便領著手下到城中閒逛。
眾人走在寧遠的街道上,周圍人來人往,攤販叫賣之聲不絕於耳。。
侯定海和李玄甲左顧右盼嘖嘖稱奇:
“大人,沒想到寧遠雖不如旅順,卻是比金州還要熱鬧。看來袁兵憲確有一套…”
李四白卻不以為意:
“如今廣寧以東的遼民,起碼有四分之一在寧錦。這麼多人不熱鬧才怪…”
侯定海心思剔透,聞言心下大奇,感覺自家大人似乎對袁兵憲頗為不屑。
正想旁敲側擊,卻見李四白在一個攤子前停下腳步:
“雞蛋多少錢?”
眾人頓時驚訝不已。大家剛一起吃的中飯,怎麼大人又餓了?那也不能吃生雞蛋啊…
小販見他氣宇軒昂,雖感覺不像買家也不敢怠慢:
“雞蛋三文錢一個…”
李玄甲脫口而出:
“這也太貴了,金州才一文錢!”
小販聞言苦笑:
“穀子都二兩一石了,賣一文錢我喝西北風啊?”
眾人聞言大驚,前幾年遼東大旱,穀子倒是賣過二兩多。不過現在這種年景,這個價就有點離譜了…
只有李四白不以為意,轉身離開雞蛋攤子。在十字大街東走西逛,看到啥都要問個價。眾人很快醒悟過來,他這是在調查寧遠的物價呢。
事實也正是如此。李四白一番探看下來,發覺孫承宗對經濟毫無管控。由於大量遼餉流入,寧錦一帶通貨膨脹已經非常誇張。
即使營兵月餉一兩半起步,在這種物價之下也不過是勉強過活罷了。
看罷市井眾人又到城牆附近,觀看寧遠築城進度。轉眼夕陽西下,李四白這才返回館驛換上官服。片刻之後再次來到督師府,被僕從引入大堂。
只見孫承宗高踞上位,左右兩側文東武西分席排列。
李四白位在東側首位。剛落座就見孫承宗抬手朝他對身旁一指:
“素之,我給你引薦一下”
“這位是寧遠的父母官,寧前道兵備僉事袁崇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