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早已證明,傳統工坊模式,在大工廠面前毫無還手之力。
松江蘇杭的機房業主,甚至還不知道對手是誰,就被洶湧而來的金州布打懵了。
眼睜睜看著市場份額,被金州布小口小口的蠶食掉。
至於為甚麼是蠶食而非鯨吞。自是因為龍河棉紡體量太小,即使在棉布市場全無敵手,能吃下的蛋糕仍非常有限。
總算李四白並沒有打垮江南手工業主的意圖,而是單純拉動內需而已。
當一船船的棉花、糧食運來旅順,他的目的便已達成。瀟灑的離開棉紡廠,開始一年一度最為重要的工作:春耕!
天啟三年的春天,金州有一大批生地耕種已滿三年,地力大幅上升轉為熟田。除一小部份仍按計劃種植黃豆,其餘全部改種玉米。
其實這事李四白幫不上啥忙,但每年春天的春耕巡查,已經成為兵備道的定例。原因無他,就是表明重視農耕的態度。
金西的幾塊屯田區起步較晚,熟田的面積很小。由於去年饑荒,不少地方提早種了玉米,今年反而要開倒車,重新播種黃豆苜蓿補足地力。
所以沒有甚麼好看,李四白停留數日便乘船趕去莊河,自東往西一路巡查回來。
莊河春耕十分順利,李四白停留數日便按計劃趕往沙河。
作為金州第一個屯田區,沙河如今今非昔比。坐擁最多的戶口,最大的耕地面積,也理所當然擁有最多熟田,最高的糧食產量。
一番勘察之後,李四白對自己的姐夫兼屬下大為滿意。若論才華,金山不如孫虎二。若論能力,諸多區長之中盧九舟才是第一。
但若論按部就班執行計劃,金山那是最穩的。李四白種種意圖,沙河總是貫徹的最好的。就連他經常親自操持的雙島和龍河都差上一些。
且說兩人信馬由韁,漫步在一片廣袤無邊的田邊地頭。地裡無數流民,或牽牛扶犁,或弓腰撒種。一派熱火朝天的春耕景象。
金山邊走邊說:
“大人,經過數年砍樹燒荒,如今屯田的難度大大降低。保守估計,沙河今年最少還能開墾十萬畝生地…”
李四白麵帶微笑揹著手,正聽的開心。忽然田裡耕作的人偶然轉頭,看到兩人頓時滿臉震驚,嗷的一嗓子叫了出來:
“兵憲大人來了…”
這下可好,附近的農人紛紛放下牛犁種子,呼啦一下圍了過來。兵憲長大人短的問候起來。
這種情況李四白早已習慣。抬手止住身後的親衛,朝眾流民微笑點頭:
“各位老鄉,如今日子過的可還好,能吃的飽飯麼?”
流民們七嘴八舌:
“全仗大人恩德,我等不但能吃飽飯,更有土樓棲身,去年沙河沒凍死一個沒餓死一個…”
不凍死人不餓死人,這標準看似低的離譜,然而在今日之遼東,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饒是李四白頗有自知之明,此時也有些飄飄然。
哪知就在他暗暗得意之時,就聽一個健碩漢子道:
“屯田營裡吃的飽睡的暖,真是好的不得了,只是…”
李四白眉毛一挑,臉上仍掛著笑容:
“這位大哥,可是有甚麼問題?”
那漢子略微猶豫,卻見周圍流民投來鼓勵的眼神,頓時鼓足了勇氣:
“屯田營裡啥都挺好,就是大人,咱們啥時候分地啊?”
這一句話好像星星之火,一眾流民頓時忘了其他,全都七嘴八舌追問起來:
“對啊大人,當初您招人時可是說了,每戶最多一百畝,現在沙河這麼多地,啥時候分給俺們啊?”
“您當初的承諾還算數不?”
金山頓時腦瓜子嗡嗡的。沙河要求分地的風潮,去年就已經掀了起來。沒曾想趕上廣寧陷落,流民湧入鬧起饑荒,這事便不了了之。
自打旅順開埠,糧荒緩解。今年形勢大好流民們頓時又想起這茬。
他已經準備好待會述職時一併彙報,沒曾想被群流民搶了先。如果惹惱了李四白,那他就太冤枉了!
出乎金山意料的是,李四白非但沒有發火,反而啞然失笑:
“本官一言九鼎,啥時候說了不算過?”
流民們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真沒想起李四白有食言的記錄:
“既然大人說話算話,那您倒是說說,咱們啥時候分地啊?”
李四白頓時沉吟起來。這種情況,屯田之初他就早有預料。
如今沙河的耕地面積,要說每戶一百畝雖然不夠,但加上今年的墾荒面積,每戶四五十畝已經差不多。
最關鍵是如今流民潮不斷。這些先來的流民都有些擔心,不論他們開墾多少土地,都會被新增人口稀釋掉。
所謂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誰也不願損己利人,永遠在屯田區當長工。所以都急著上岸,先把自己那份拿到手再說。
不過李四白自有計劃,豈會因為流民心急就隨意更改。但流民軍戶是他的基本盤,同樣不能無視其訴求。
想到此處李四白環視四周和藹一笑:
“各位老鄉,只要大家願意,分地隨時可以!”
人群中頓時嗡的一聲沸騰起來:
“真的?”
“太好了,啥時候分啊?”
李四白雙手虛壓,示意眾人安靜,笑眯眯道:
“只要大家願意,今天分地都行。只不過沙河熟地太少,咱們要分批分期的分,首批就先分去年新開的地!”
此言一出,眾人頓時鴉雀無聲。分地誰都想,可是去年的新地那是生地,沒個兩三年根本不打糧,傻子才要呢!
冷場片刻,那健碩漢子撓了撓頭,試探著看向金山李四白:
“大人,咋不先分熟地呢?”
李四白啞然失笑:
“沙河區幾萬流民,第一批熟田才多少。你說應該分給誰好?”
“本官原打算沙河的田都熟了,再統一分配給大家。不過考慮到有人心急,這才臨時先分一批。其實生地也沒甚麼不好,到手再種個兩三年不也是熟田一塊?”
“你們誰著急的,就找各自的隊長報名吧…”
哪知此話一出,剛剛還火急火燎的,嚷嚷著分地的流民,忽然間紛紛擺手:
“兵憲大人,我們不急。還是等地熟了再分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