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白心裡一翻個:
“出甚麼事了?”
小馬跳下船頭,從懷裡掏出一封公函遞了過來:
“遼東經略熊大人來函,八百里加急直送兵備道!”
李四白頓時鬆了口。心說多大點事啊,我還以為韃子打過來了。
接過這封名副其實的急報。李四白拆開一看就皺起眉頭。
這是一封質詢公函。沙河洪家村那個洪老頭,不知道誰給給他出的主意,把李四白告到經略府了。
要說他找人上書彈劾,李四白還真不怕。他保舉姜衝做巡檢的奏摺,遞上去半年都沒動靜。這種告黑狀的摺子,萬曆別說不會看了。就是萬里有一真看了,也只會笑看文官們狗咬狗,根本不帶管的!
不曾想這洪老登另闢蹊徑,把狀告到熊廷弼面前,把李四白裁撤烽燧、沙河屯田的事全捅出去了。
不過和老登的預想略有偏差。對他肆意抹黑的屯田,熊廷弼非但沒有叫停想,反而大加讚揚。
而這封公函的重點,全在裁撤烽燧之事。勒令李四白回函解釋,澄清此事是否屬實。
看罷公函,李四白啞然失笑。熊廷弼在開原鐵嶺大撒銀子,正全力修復前線烽燧,意圖恢復被韃子破壞的預警系統。
而自己在金州裁撤烽堠,他不急眼才怪。
見哥哥笑容古怪,六花有些擔心:
“哥,沒事吧?”
小馬也緊張的看了過來。也不知道為甚麼,兩人本能的有種感覺,這封信裡肯定沒說好事。
李四白收起公函,淡然道:
“放心,不過是一般公文往來”
“在遼南,除了皇上,誰也管不了你哥我!”
看他不可一世的表情,六花和小馬這才鬆了口氣。
而李四白也沒撒謊。他首先是受遼東巡撫轄制,遼東經略又大了一級。
不過說到底,他是受敕諭整飭金州兵備。在大明“大小相制”的框架裡,雙重管理也就誰都管不了,只有皇帝才有最終決策權。
以至於兵備道往往不買巡撫的帳,巡撫又試圖和經略抗衡。各自為政專業內耗。
所以只要在李四白職權之內,熊廷弼縱有不滿,也只能發個函要求解釋而已。
雖然完全可以隨意敷衍,可考慮到老熊還能威風一段日子,李四白回到衙門後,還是認認真真寫了一封回函。將自己的戰略構想詳述一遍。
其實李四白的策略,和熊廷弼大同小異。核心精神都是穩固防守、整頓軍備、累積糧餉。
所以裁汰老弱為屯軍,又在沙河招流民屯田,可以說正騷到熊大嘴的癢處。唯有裁撤烽堠之事,和他的主張相悖。
所以李四白著重解釋此點。說明遼南三面環海,陸地烽燧純屬徒勞。
而金州兵少,不如集中兵力,加強幾個戰略要地的防守。另外加強水師建設,以海為防自然可取代陸地烽燧。
一封回函洋洋灑灑,很快經由驛站送往遼陽。
且說這日經略行轅之內,熊廷弼手捋鬚髯,另一手舉著一封信件,沉吟著開始看第三遍。
這個年輕的金州兵備道,信中提出的種種方略,竟然和他多有暗合!
其中關於海防水師的構想,若非自己都只是隱約有些想法,更沒在公開場合提及。他幾乎要懷疑自己的文稿失竊。
第三遍看罷,熊廷弼放下信件嘖嘖稱奇:
“沒想到區區一個舉人,竟也有如此大才!”
“看來遼南的狀況,倒是我有些疏忽了!”
一封公函,徹底逆轉了熊廷弼對李四白的看法。
遼東官場無人不知。李四白是靠擊斃代善,得以火速升遷。以舉人出身,年紀輕輕就署職兵備道。
所以多數人眼中,他即使不是奸佞,也不過是個倖進之徒。
有人肯定要問了,上陣殺敵實打實的軍功,咋叫倖進了?
衛青霍去病青史留名,功蓋天下是李四白萬倍。可就因為和漢武帝有裙帶關係,就被士大夫們視為倖進。
這種風氣在大明更勝一籌。李四白不是進士,又是萬曆親自簡拔。要不是擊斃代善功勞紮實,被打成奸佞都不稀奇。
不過此時在熊廷弼眼裡,李四白已從僥倖得官的毛頭小子,搖身一變成了小有才華的晚輩。
洪老頭一應指控,自然都成了誣告,檢舉信全都被丟進了渣鬥。
自打熊廷弼到遼東,遼陽、廣寧幾處重鎮,周永春、薛國用無不陽奉陰違,甚至公然違逆。讓他感覺處處掣肘有力難施。
而自己一直忽略的遼南,卻突然冒出個同道。無聲無息的貫徹自己的主張。讓他忽然生出英雄所見略同,吾道不孤的惺惺相惜。
熊廷弼欣慰之後,不由得沉吟自語:
“用人之道,無外乎賞功罰過。若是沒點好處,日後誰肯為我賣命?”
想及此處,熊廷弼的眼中精芒一閃:
“來人,傳我命令…”
李四白還不知道,自己已被熊廷弼引為知己。此時的他,還在旅順口砍樹扎筏子,領著屯軍下海撈海菜。
裙帶菜和海帶,都是喜冷怕熱。此時已是晚春,正是兩者成熟的季節。
附近的軍戶漁民,平時也會用長竹杆掛上錨型鐵鉤,在淺海打撈裙帶菜食用。
所以當李四白下令採摘海菜。屯軍們紛紛取出“海苔搭”,乘著木筏小船開始幹活。
柏嵐灣,是黃海渤海洋流交匯之處。得天獨厚的條件,讓其成為海藻的天堂。
海苔搭一鉤子下去,拉上來幾乎沒有落空,成堆成串的海菜被拉上水面。
稀奇的是,李兵憲並不要這些收穫。只令他們切下根部上交,其餘一律讓他們自己分食。
連續數日,軍戶都喜氣洋洋。好以為兵憲大人體恤軍戶,特意給他們發福利呢。
卻不知岸邊新建的培養室內,李四白和六花正焦頭爛額。兩人面前的銅盆裡,一堆腐爛發臭的植物,正是軍戶們上交的植根孢子體。
兩人開始以為環境不對,又是加沙子又是加海水。可是不論怎麼折騰,硬是種不活一株。
六花此時也疲沓了。一臉無奈的看向李四白:
“哥,你不是說要在海底屯田麼,怎麼現在養都養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