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白早知如此,不由得啞然一笑:
“你當這些土豆哪裡來的?”
“哪裡來的?”
眼看流民們面露疑惑,李四白揭開謎底:
“你們手裡的栽子,是我爹孃在廣寧親手種出來的!”
“我家是平地薄田,連續三年畝產沒低過一千斤!”
“若非親眼所見,本官豈會言之鑿鑿?”
老百姓自有一套奇怪邏輯,一貫認為當官和有錢人的眼光,絕對是最好的。
聽說李四白家也種土豆,大多數人立刻就信了。剩下不到兩成人則是另外一種邏輯,不論當官的和有錢人說甚麼,他都覺得是別有用心,是想從他身上取得某種好處。所以流民中立刻有人嘀咕:
“這李大人不是要收土豆吧?所以才把產量說的那麼高…”
李四白倒沒聽著,不過人群中有人不樂意了:
“我能證明,李兵憲沒有誆騙大夥!”
“我是李大人一個村的鄰居,一點不扒瞎,他家土豆真打這麼多!”
流民們無不側目。有了人證,最後的質疑聲也消失了。
李四白目光往人群一掃,不由得露出和藹笑容:
“原來是二孩哥,你啥時候到的?”
王二孩撓了撓頭,赧然道:
“來了五六天了,長遠兄弟安排了馬車,把我一家五口連夜送了過來…”
“不只是我家,三歪子還有吳老七,不少人都來了…”
流民都聽傻了。李大人老鄉都跑來屯田了,那分地的事還能有假?
此時不便多說,李四白微微頷首,轉回正題:
“我說這麼多,就是告訴大家!”
“這些種苗非常寶貴,要是誰敢把種子吃了,我定斬不饒…”
流民們轟然響應:
“大人放心,我們能吃的飽飯,絕不會吃種子…”
那位說有必要麼,還用鄭重其事強調這個?
說實話太有必要了!農民雖然最知道種子的寶貴。可那得是被他認同的!
餓的急了好種子都吃,更別提他覺得沒用的了。李家第一年在杜家屯推廣玉米,借出的種子被吃掉的不止一份!
土豆李家繁殖了不少,可番薯都是萱薇給的,那真是吃一個少一個!
尤其是番薯因為要育苗,要在流民手上伺候一個多月,李四白更得給他們打上預防針。
小小插曲過去不提。各個屯田營逐一領取種子塊莖。等輪到到最後的幾支隊伍,發放的更是樹苗、雞蛋這種奇怪東西。
雞蛋自不必說,就是一般的蘆花雞蛋。雖然金州本地就有,不過分散在廣闊鄉村,李四白可沒工夫去收。
而之所以要給流民發這個。則是因為屯田區是絕佳的養雞場。
雞會在土裡刨食,將其中的草籽找出來吃掉。可以有效防止新開的生地復荒。
僅這一個理由,就讓李四白不得不養雞了。更何況屯田區草籽昆蟲不計其數。可以預見未來幾年都不需要投餵飼料,就能白得大批的肉和蛋。如此好事何樂而不為?
唯一的麻煩是,比起土豆番薯,雞蛋更容易被流民吃掉。
金山不得不專門造冊,登記每家每戶領取的數量。就算孵化失敗,也必須把實蛋還回來。否則這數萬雞蛋,恐怕孵不出幾隻小雞來。
至於樹苗,則是此時最常見的蘋果樹。肯定有人要說了,遼東可是蘋果產地,李四白往回買蘋果樹是不是有病?
不好意思,遼東此時連一棵蘋果樹都沒有!別說蘋果,遼東此時連南瓜都沒有。
南瓜在東北又稱倭瓜,光聽名字你就知道,這玩意在遼東出現的相當晚。
所以李四白一度以為,明末遼東之敗,完全就是因為糧食問題。
萬曆四十八年的遼東,實在是貧瘠的可怕。除穀子和高粱,可以說要啥沒啥。
天災一來,兩樣主糧一旦歉收絕收。就得全靠關內供應。比起有晉商輸血的韃子小集團,官軍後勤真的壓力山大。
所以李四白這次下了狠手,把大明目前的高產作物全都弄來了。
這麼說吧,哪怕是一粒豆角種子,那都大明目前最好吃最高產的品種!
皇家菜戶營出品,可不是開玩笑的!
因為種類繁多,種苗一直髮放到天黑才完成。次日一早,領到種子的屯田營,已經開始播種大豆和苜蓿。
土豆比較耐寒,也是第一批開始栽種。還有一些播種期較早的蔬菜瓜果,都開始了播種。
屯田區內,到處都是人犁牛耕,一派熱火朝天的春耕景象。
李四白在登沙河待了數日。親自指導流民用火炕培育番薯秧。又監督了果農們用酸棗嫁接蘋果。
眼看一切井然有序,這才把攤子甩給金山,帶隊迴轉金州。
李四白家都沒回,就先趕去兵備道。所幸遼東都司所有政令,都是些常規雜務。
徵收額糧額鐵這些,嶽海就領人處理了。
李四白頓時鬆了口氣。如今遼東能管他的,只有周永春和熊廷弼。只要這倆人不來視察,一切都好說。
再就是巡按御史,也有可能到處流竄。不過如今兵荒馬亂,已經很久沒人巡按遼東了。
眼看平安無事,李四白交代兩句轉身就走。到家之後倒頭就睡。
不知過了多久,一覺醒來神清氣爽,怪叫一聲伸個懶腰翻身坐起,卻見老媽和大姐坐在床前,一言不發只靜靜的看著他。
李四白一個激靈,拍拍胸口長沒好氣的道:
“人嚇人嚇死人”
“娘、大姐,你們不是專門來嚇我的吧?”
張氏也板著個臉冷哼一聲:
“在家裡你怕個甚麼?”
李四白隨口道:
“這不是最近出差,整天換地方,一時沒反應過來麼…”
沒想到一句話捅了馬蜂窩。張氏眉毛一下就豎起來了:
“哼!誰叫你整天不著家,現在連自己的床都不認識了?”
李四白聽出味道,合著老孃這是興師問罪來了。連忙堆起笑臉,一把抓住張氏的手搖晃起來:
“娘,當官不自在!”
“這不是金州春耕麼,就忙這一段,以後我就不出門了…”
這年頭的子女,十幾歲就開始一本正經。這歲數還跟老孃撒嬌的太少了。
張氏最吃他這一套,無奈的嘴角翹起,故作兇狠的說道:
“你自己亂來也就算了,怎麼還把你姐夫弄出去了”
“十天半月不著個家,讓你大姐這日子怎麼過?”
轉頭一看,果然大姐正眼淚汪汪的看他。
李四白頓時傻眼,合著是自己用人太狠,人家家屬來算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