潰軍中不知何人答話:
“潘監軍率三千兵馬駐守斐芬山,被建奴團團圍困,生死不知!”
李四白心頓時涼了半截。歷史記載北路軍只有馬林逃出生天,沒一起回來的,八成是凶多吉少。
果然次日噩耗傳來,潘宗顏在斐芬山以戰車結陣,以火器數次擊退後金軍。
終因彈盡援絕,血戰半日後全軍覆沒。潘宗顏身中十餘箭,和保定都司竇永澄、慶雲守備江萬春,千總把總十餘人全部戰死。
北路軍一萬五千大軍,最終回到開原的不足千人。文官武將,更是隻有馬林、於化龍、高貞倖免。開原官場為之一空!
其他三路也不遑多讓,薩爾滸大營被破,西路軍杜松、王宣、趙夢麟戰死。
東路軍劉綎中伏戰死,朝鮮軍臨陣倒戈投降建奴。
只有南路軍李如柏磨磨蹭蹭,拖到薩爾滸戰敗訊息傳來,立刻揮師折返。大軍竟然自相踐踏發生潰散。
雖然一切和歷史記載的一樣。李四白仍然大受震撼。如今遼東武將十不存一,他這個從九品巡檢重要性飆升,得以獲取此戰的詳細資訊 。
讓他深深感受到後金軍的可怕。
大明雖有十餘萬大軍,但兵分四路後,人數優勢就不復存在。
野豬皮集中兵力,徹夜奔襲二百里,在薩爾滸半日擊敗杜松軍團。隨後馬不停蹄奔襲百里,在吉林崖擊潰馬林軍團。最後調頭南下,於阿布達裡岡殲滅東路劉綎軍團。
整個過程中,各路明軍表現的像聾子瞎子一般。而後金軍如魚得水,如同開了全圖視野一般,在戰場縱橫來去,幾乎每天都要急行軍數十上百里。
這種打法讓李四白生出熟悉之感。這不是解放戰爭時,我軍打反動派的路子麼!
四路明軍各自為戰,互不救援。爭功諉過,有的輕敵冒進,有的畏縮不前。
四路明軍的具體位置,楊鎬都不一定清楚,倒被人家後金一打一個準。
可以說從情報、戰力、戰略、戰術,方方面面全面失敗。
哪怕讓他重開存檔,親自指揮再打一遍,李四白也沒信心能打贏。
明軍這幫人實在太坑了!就說他的好上司潘宗顏。雖說是壯烈殉國不假,但也難掩他和馬林、宮念遂三人各自為戰,互不支援的事實。
一共不到兩萬人,竟然分駐三處,相互距離不足數里,然後坐看對方被後金軍分割包圍,逐一覆滅。氣節可歌可泣,戰場表現實在不值一提。
薩爾滸一戰,明軍死傷近五萬,葉赫部不戰而退,朝鮮軍叛明降金。總兵、參將、游擊戰死二十餘人,守備、千總以下將佐陣亡不計其數。訊息傳出,天下震動!
在遙遠的京師,紫禁城某座宮殿之中。一個披頭散髮的老者勃然大怒,狠狠的把御案上奏摺掃在地上。
“十萬大軍,竟不敵區區建奴!”
“喪師五萬,損將數十,楊鎬你真是辦的好差事!”
老者越說越氣,邁步在殿中踱起步來。這一走不要緊,一腳高一腳低竟似一個瘸子。
侍立一旁的太監嚇了一跳,連忙快步跟上,一臉惶急之色:
“萬歲爺!切不可氣壞了身子!”
萬曆帝驟然轉身,露出一張扭曲歪斜的猙獰面孔。左眼大右眼小,嘴歪眼斜一口的爛牙。
“混賬!你是說朕要不行了?”
小太監臉色慘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奴才不敢!”
萬曆帝冷哼一聲,因這一身病痛,他已經二十幾年沒有上朝。就是怕這不堪模樣,被臣下看了笑話。只有在這深宮之中,這些太監宮女只會擔心他的健康,絕不敢有半分恥笑。
“哼!去把鄒義叫來!”
小太監如蒙大赦,連謝恩之後連忙起身倒退著出去叫人。
鄒義是司禮監秉筆太監之一,官位雖不如掌印太監,卻能和其他幾位秉筆分享“批紅”之權。
萬曆病痛纏身長期怠政,無力處理內閣每日送來大量奏摺,全賴幾個秉筆太監批閱。
鄒義幾人,可以說是真正掌握大明最終否決權的人。
時間不長,鄒義小跑著進宮覲見。跪倒在地正要行禮,斜倚在龍床的萬曆早不耐煩:
“不要弄著這些虛禮,你把遼東的奏摺找出來,給我念一遍…”
鄒義順著萬曆的手指看去,原是案上一摞留中的奏摺。
所謂留中,就是臣屬所上奏摺,經內閣批閱票擬,轉呈到萬曆面前。
萬曆親自批閱或秉筆太監批紅,比如準或不準,或是知道了,表示已知臣下所奏之事。
然而還有一種情況,就是內閣轉呈的奏摺,到了萬曆這便石沉大海,既不准許也不否絕,更不交由內閣評議,臣下甚至不知道他看沒看。這就是所謂的“留中”!
萬曆怕擔心被太監架空。即使由秉筆太監代批,也只挑些他覺得重要的奏摺處理。
最近十年,他的身體每況愈下。所以呈交的奏摺有八成留中不發,尤其是人事和財務相關的,基本都是石沉大海。
這也是萬曆在後世飽受詬病,被評為怠政懶政的原因。
然而薩爾滸噩耗傳來,萬曆驚覺一直藐視的後金,此時已成心腹大患。
那些原本不起眼的奏摺,忽然間就變得重要起來。他倒是要看看,這些遼東臣子,到底都說了些甚麼。
鄒義秉筆多年,和主子配合嫻熟。聞言立刻拿起一本奏摺,一字一句唸了起來。
“廣寧經歷司鄭術及奏報,今夏廣寧大旱…”
正如萬曆所料,大部分奏摺都是些雞毛蒜皮的破事。除了彈劾政敵,就是各自不著邊際的建議。
而且低階官吏奏報之事,和上司多有重複。看一眼都是浪費時間。
不過遼東陡生鉅變,饒是萬曆頭疼眼花又牙疼的厲害,還是強撐病體,耐著性子聽鄒義讀這些陳年奏摺。想從中找出,建奴忽然做大的原因。
鄒義連唸了十幾本奏摺,在萬曆眼裡都是無關緊要之事。此時他已凝神半晌,一陣睏乏洶湧而來,心中頓時煩躁起來。
“果然都是些廢話!”
“算了鄒義,再念一本你下去吧…”
鄒義連忙點頭稱是,放下奏摺隨手拿起下一本:
“開原巡檢司李四白,奏請關閉撫順、廣順關馬市…”
萬曆聞言一愣,手撐龍床騰的一下坐了起來:
“這是甚麼時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