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騰的站了起來。金山語氣焦急:
“漲到多少了?”
小海呼哧帶喘,想開口一時卻說不出。大花提起茶壺斟了一杯遞過去:
“小海彆著急,慢慢說!”
小海接過茶杯猛灌兩口,這才喘勻了氣:
“大姐、姐夫,現在穀子漲到二兩銀子一石,白米已經漲到三兩了!”
“這麼貴!”
大花和金山倒吸一口涼氣。這個漲幅已經比平常高出一倍。平民百姓哪吃的起啊。
小海卻是一臉興奮:
“這才哪到哪啊,聽說上次遼東大旱,白米漲到八兩一斤”
“小冰河千真萬確,四白哥真是未卜先知…”
金山偷眼看向大花,卻見愛妻滿臉的自豪,心中不由得一陣感嘆,自己這個小舅子實在太厲害了。
開春時李四白經過遼陽,就安排大花以釀酒為名,收購囤積各種糧食。
到盛夏大旱初顯,夫妻倆已經囤積了六七百石糧食在酒坊。如今糧價一漲,賺個幾千兩跟玩似的。
金山正慨嘆間,忽見大花面露不忍:
“唉,要不咱們便宜些賣吧!”
“糧價這麼漲法,不知道遼陽得餓死多少人…”
金山嚇了三魂出竅:
“娘子,萬萬不可!”
大花吃驚的看向金山:
“為甚麼不行?”
金山一臉無奈:
“其實遼陽城並不缺糧,只不過糧食都在糧商士紳手中。不說別人,單是城外李總兵莊園裡的糧食,就夠全城的人吃到開春”
“還有其他士紳,都等著糧價上漲大賺一筆呢。咱們低價賣糧就是斷他們的財路,還不被生吞活剝了?”
“再說就咱們這點糧食,根本影響不了大局,真降價只會便宜了糧商…”
一番話驚的大花合不攏嘴。好一會才不死心的反問道:
“難道咱們就甚麼都不做?”
金山啞然一笑:
“當然要做了,這麼多人替咱們賣酒,總不能讓人家餓死吧”
“咱們雖然不能降價,但送一些給親朋好友誰也管不著…”
大花沉吟半晌,終於點了點頭:
“唉,也只能如此了!”
“誰叫四白官當的太小,想做點善事也畏首畏尾…”
夫妻倆剛商定方略,次日東風車行的人便上門,送來了李四白的信。
大花展信一看,李四白所說倒和丈夫不謀而合。心中又好笑又自豪,果然是英雄所見略同,都比自己聰明。
李四白也是無奈之舉。他倒是想開倉放糧,可也得有那本事才行。
在遼陽他的從九品牌子狗屁不是,沒人打他主意就阿彌陀佛了。最佳策略就是搭車賺上一筆。
之後兩個月,遼陽糧價翻著跟頭的漲。終於穀子達到四兩,白米達到八兩每石時。大花金山夫妻開始出貨,一個冬天,淨賺四千多兩!
而另一邊的廣寧,則是另一種風景。
今年廣寧的災情,在遼東是最重的一波。大部分人家,收穫都不及往年二三成,雖未絕收也差不多了。
朝廷雖減免了部分賦稅,但杜家屯幾乎都是軍戶,衛所軍糧照樣催逼。膽敢不交,披枷帶鎖扒房拆屋。
所謂小胳膊擰不過大腿,小小軍戶又能奈何?最終繳了軍糧之後,每家每戶的糧食都所剩無幾。
剛剛入冬,村裡的窮人就有斷糧的了。有的上山打獵,有的人下河摸魚,挖草根啃樹皮,上街乞討剪徑搶劫。為了苟活性命,可以說想盡辦法悽慘至極。
卻說村裡王二孩一家,地塊就離李家不遠,也是丘陵邊的貧瘠之地。
產量本就不及常規地塊,碰上旱災自然雪上加霜,產量不及往年三成。
被徵了軍糧之後,家裡只剩一石帶殼穀子。哪還顧得上留種啊,忙不迭的和老婆舂米下了鍋。
奈何家裡除了髮妻,尚有兩子一女全最大不足五歲。即使餐餐稀粥,不足一個月便粒米不存。
孩子們餓的哇哇叫,兩口子也是心如刀絞。王二孩實在受不了煎熬,一把摘下牆上柳葉刀:
“娘子你們先忍忍,我這就出去打獵!”
妻子李氏一把就拽住他袖子:
“黑砬子都快被村裡人踏平了,你上哪去去打獵?”
“當家的,可不敢去劫道,你要是坐牢了,我們娘四個可咋活啊?”
啪嗒一聲長刀落地,王二孩哇的一聲嚎了起來:
“我不去搶,孩子們吃啥?”
李氏頓時悲從中來:
“那也不能去搶,乾脆咱們一起死了算了…”
兩口子抱頭痛哭。三個孩子不知所以,也撲過來哭成一團:
“爹孃…我餓…”
一時間大人哭孩子嚎,一家人哭做一團。好半天沒了力氣,啞了嗓子才消停下來。
那李氏雖是村婦,卻性情堅韌果斷。發洩了悲憤後沒了死念,琢磨起求活的法子來。
“當家的,你還記得不,李舉人家今年種了不少奇怪的莊稼?”
王二孩啞著嗓子道:
“咋不記得?當時全屯子都笑話老李家,種了一堆不能交軍糧的廢物”
李氏好奇道:
“不知道他家那個…那個玉米收成怎麼樣?”
王二孩露出追憶之色:
“好像收了不少,有幾回他家牛車給地頭過,我看見拉的滿滿登登金黃棒子…”
李氏頓時兩眼放光:
“當家的,你說咱找二黑哥借點糧食成不成?”
王二孩眼睛一亮:
“老黑叔一家辦事大氣,辦了幾次酒席都搭錢了,沒準真能看在鄉親面子上拉咱一把!”
兩口子越說越覺得靠譜。王二孩當即擦乾淚痕站了起來:
“孩他娘,你們在家等著,我去老李家借糧!”
李氏也不多說,去廚房找了個瓦盆。王二孩勒了勒腰間麻繩,接過瓦盆一咬牙出了家門。
一陣白毛風迎面而來,把他周了個趔趄,差點把瓦盆摔了。好不容易穩住身形,深一腳淺一腳的,頂著風雪往村西頭走去。
兩家在一趟街的兩頭,沒走幾步李家便在眼前。
王二孩驚訝的揉了揉眼睛,李家南牆外黑咕隆咚,竟然一夜之間冒出一屋子。
“這倒怪了,咋把房子蓋到路上?”
王二孩好奇心最強,一時間連肚子餓都忘了。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這才看清是一個實木框架的蘆葦棚。
棚中砌了土灶,架起兩口大鐵鍋。此時熱氣騰騰,一陣米粥清香撲面而來。
王二孩頓時忘了好奇,咕嘟嚥下一口口水。兩眼發直,一雙腿子不由自主的走了進去。
迎面有人招呼道:
“來了二孩哥,先喝碗粥吧!”